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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是曲子

快穿:虐渣后,主神他追了我九世

入夜后茶楼关得早。掌柜把门板一块块上好了,又让伙计睡在楼梯口,说夜里听见动静就敲锣。容辞没反对,坐在房里,琴搁在膝上,好半天没拨一下弦。

街上一直没静下来。戏园子散场的笑声和车铃混在一起,让一辆军车轰轰地碾过去盖住了。卖夜宵的挑着担子从巷口过,扁担吱呀吱呀响了一阵,慢慢没声了。

陆砚辞派了两个人守在后巷。一个靠墙根,一个坐井沿上,彼此照应得到。寻常贼人想悄没声摸进来,绝无可能。可容辞心里清楚,山田不是寻常贼人。

风铃重新挂回了窗边。夜风穿过巷口的时候,铃铛偶尔响一下。每响一声都像落在他神经上。左手腕内侧那道旧疤又开始疼了,不重,可一阵一阵的,像拿细线慢慢勒。

子时过了大半。楼下锣没响。后巷也没有枪。

容辞却突然睁了眼——屋里多了道呼吸。屏风后头,极轻极稳。

那一瞬间他没怕。反而有种荒唐的清醒——陆砚辞白天教他的东西管用了。屏风后那道呼吸虽然压得极低,可每一下停顿都收着胸腔,来人刻意在控制。窗边风声没断过,门闩也没被人动过,不是从门窗进来的。那就只剩上头——屋顶有块瓦,前几日让雨打裂了,掌柜说等天晴再补。容辞当时只听见瓦片轻颤了一下,没放心上。现在才明白,那是留给外人进出的口子。有人早就把茶楼的底摸透了。

他没动。右手缓缓往盲杖那边摸。指尖刚碰到杖身,屏风后头的人笑了一声。

"容先生的耳朵,比枪还快。"

山田。

容辞心往下沉了沉,面上没露。

"客人半夜上门,不怕少帅的人开枪?"

"他们睡着了。"山田说得温和,"就是睡着。今晚我不想杀人。"

容辞握住盲杖:"那你想干什么?"

屏风被轻轻推开了。山田走出来,脚步声停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。没靠太近,好像笃定他跑不掉。

"跟先生谈笔生意。"

"我只会弹琴。"

"正因为你会弹琴。"山田拉开椅子坐下,动作挺自在,像在自家书房。"陆砚辞给你多少?银元?药?还是保你平安?我出双倍。"

容辞冷笑:"你们日本人买曲子也这么开价?"

山田没恼。"曲子不值钱。军令才值钱。"

屋里一下子静了。容辞的手指停在盲杖上。

山田慢慢说:"你知道你弹的不是曲子,是军令吗?"

这句话跟粒冰似的,掉进容辞心口里。他当然知道琴音里头藏着消息,可"军令"这两个字太重了,重到把他一直刻意没去想的血淋淋的东西全翻了出来——每一下迟的半拍,每一个短促的尾音,都不只是暗号。是命令。有人会因为它撤退,有人会因为它开枪,有人会因为它死。

容辞嗓子发紧。

"陆砚辞让你弹,没跟你说后果?"山田笑了笑,"北码头那夜,我们死了六个人。城南仓库转移,死了三十七个。前天你改的尾音,让一支车队绕过了埋伏,陆军截走了我们两箱电台。"

容辞指尖发冷。他想说那跟我没关系,可话卡在喉咙里出不来。

他想起北码头那夜,自己弹完曲子还嫌雨声太大,怕尾音被盖住。后来掌柜端了碗甜汤来,说少帅府送了赏钱。那碗汤热乎乎的,桂花搁得多,他喝了半碗就腻了。

原来那时候江边有人在死。

又想起城南仓库那回。陆砚辞坐在窗边,手指无声地敲着茶盏,神色比平时冷。他弹错了一处,那人还低声提醒过他。当时他只当少帅严苛,现在才明白,那不是严苛,是战场。他的琴案离血太远,远到他以为自己干净。

山田接着说:"你看不见,自然瞧不着那些尸体。陆砚辞聪明得很,让你坐茶楼里干干净净弹首曲,脏事全叫别人替你做。"

屋外更夫又敲了一记梆子,空空的响声从巷尾滚过来。容辞忽然想起很多被他忽略的晚上——曲终之后街上突兀开过去的车,掌柜忽然把门关严的动静,陆砚辞袖口偶尔沾着的那点腥气。它们原本散在记忆里,现在让"军令"两个字串成了一条线。

容辞忽然很想摸琴。那张旧琴陪了他不少年头。最穷的时候靠它换一碗热汤面,最疼的时候靠它熬过长夜。琴声是他的眼睛,也是他的路。可山田三言两语,就把这条路铺满了血。

他不想信山田。可他更怕陆砚辞默认。少帅每周坐在窗边听琴,听的到底是曲子,还是一件件经他指尖送出去的令?若是令,那人的迟疑和温柔里,又有几分是真的?

他最恨自己在这种时候还会想起那根盲杖,想起那串风铃,想起陆砚辞避开他旧痕时小心翼翼的手指。

"闭嘴。"

容辞声音很轻。出口的时候他才发觉自己不是气,是怕。怕山田再说下去,怕他每句话都能在自己记忆深处找到落脚的地方。

山田像没听见。"你真以为他是在护你?容先生,他是在用你。你的耳朵、你的琴、你这张谁都不会起疑的脸——都是他手里的枪。"

枪。陆砚辞白天教他辨枪声,说开枪之前杀意先到。可如果他本身就是一把枪呢?一把蒙着眼搁在琴案后面的枪。

容辞按住左手腕内侧那道旧疤,疼意从疤痕底下泛上来。梦里的火,女人的喊声,陆家的军服,陆砚辞那句"你若想起来,最先恨的人可能是我",全在这一刻撞在一起。

"当年的火,你知道多少?"他忽然问。

山田顿了一下。然后他笑了。"看来陆砚辞果然没跟你说。"

容辞握紧盲杖:"说。"

"十年前城南容家琴馆一夜大火,死了二十一个。有人说是意外,有人说是灭口。你是唯一活下来的孩子。"

容辞耳边嗡的一声。容家琴馆。容。原来那张烧焦琴谱上的半个字,不只是他的姓,是他的家。

山田压低声音:"最先封锁火场的是陆家军。带队的副官,姓陆。卷宗里头还写着,起火之前有人听见琴馆里弹过半阕《流水》。"

山田的声音像从井底浮上来:"容先生,你不想知道那半阕是谁弹的?"

容辞想起梦里断掉的弦,也想起自己在烧焦琴谱上摸到过的残破指法。那半阕《流水》若真有,就像一把钥匙,能打开火场里被灰压着的门。可钥匙握在山田手里,也可能是饵。

他呼吸乱了。窗外风铃忽然响了。

一声。

山田也听见了,笑意收了收。他站起来,像是准备走。

"容先生,我不逼你。三天后,还是这间茶楼,你弹一曲《流水》。第三段按我说的改,我就把当年火场的卷宗给你。"

"我要是不弹呢?"

山田走到窗边:"那你就永远是陆砚辞手里那把不知情的枪。"

风铃第二声响了。容辞忽然记起陆砚辞握着他的手教他听开枪前一息的气息。山田此刻的气息变了——说完那句话之后,他肩背松了一下,右脚却往外挪了半寸。那是准备撤的架势。他故意提卷宗、提容家,就是要在容辞心里埋一根刺。

可明知是刺,容辞还是被扎着了。谎言伤不了人,半真半假的话才要命。

容辞猛地抬手,盲杖横扫过去。山田像早有准备,后退避开。窗扇被他推开,冷风灌进来。

第三声风铃在夜里炸开。

楼下终于传来伙计的惊呼,紧接着锣响了。后巷枪声骤起,一枪、两枪,方向乱得很。容辞凭白天学的听出第一枪从巷口来,第二枪却在屋顶。

山田不是一个人来的。

他跃出窗子,最后撂下一句:"问问陆砚辞,他救你,是因为心疼你,还是因为愧对容家?"

枪声更近了。容辞站在窗边,夜风吹得绸带贴住眼眶。他头一回觉得黑暗不是最可怕的——最可怕的是,他一直信的那些声音,或许从一开始就在哄他。

门被人撞开了。陆砚辞冲进来,喘得急,身上带着血腥味。枪声和脚步声在身后交错,少帅府的人涌上楼又散开追向屋顶。

"容辞!"

容辞没回头。他慢慢抬起左手,摸着腕内侧那道旧疤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
"陆砚辞,十年前容家琴馆那场火,跟你陆家到底有没有关系?"

屋外枪声没停。陆砚辞却在这一刻沉默了。

那沉默太长,长到容辞听见自己指尖从旧痕上滑过,听见楼下有人喊少帅,听见远处又一枪打碎了夜色。陆砚辞朝前半步,像是要开口,靴底却在血水里轻轻滞了一下。容辞没等他伸手,只把盲杖横在身前,像在他们之间划了一道看不见的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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