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火里的人

快穿:虐渣后,主神他追了我九世

那夜容辞睡得稀碎。

风铃他摘下来搁在枕头边,铜片偶尔自己碰一下,声音很轻,像有人摸黑翻纸。盲杖靠着床沿,握柄上那层软皮还带点生味。不过是个物件,他却觉得屋里凭空多了一道东西挡着。

可那东西挡不住梦。

梦里先是一股焦味。不是茶楼后厨烧炭的味儿,也不是街边烤栗子的甜香,是木梁让火吃透了之后冒出来的那种呛人烟。烟往鼻子里钻,呛得他嗓子发紧。接着是热。热浪裹着脸卷过来,跟无数只手把他往火里推似的。耳朵里有人哭,有人在撞门,木栓被拍得裂了,窗纸一片一片着起来,声音细碎像虫子翅膀烧焦了。

容辞睁开眼。

他看见了火。漫天漫地的火,红得扎眼,像有人把整片天撕开口子倒进他那时候还小的眼睛里。梁往下塌,帘子烧没了,地上的纸屑和琴谱都在烧。古琴的弦让热崩断了,铮的一声弹起来,跟人断气似的。

“阿辞,别回头!”

女人的声音从火里挤出来,急得发颤。容辞想看清她的脸,烟熏得他直流泪。那时候他还太小,手腕被人死死攥着,左手腕内侧让什么锋利东西划开了,疼得他差点哭出来。

“娘?”

他喊了一声,声音让火吞了。屋顶轰地塌下一角,火星像雨一样往下落。有人把他往后门推,掌心贴他背上,力气大得像是把一辈子的指望都按进那一推里。

“走!”

他摔出去,趴在湿冷的泥地上。左手腕那伤口让泥水浸了,疼得钻心。他回头,火光映在他眼睛里,亮得整个世界都在发抖。院外有马嘶声,有人拿军靴踹开半倒的木门。雨夜里几盏风灯晃得厉害,灯底下闪过深色军服和白刃。有人在喊“封住后巷”,有人说“别留活口”,声音隔着火忽远忽近。然后什么东西炸了,一声闷响,热浪卷过来,天地变成一片刺白。他眼睛像让烧红的针扎穿了,光在瞳孔里碎成无数片,最后只剩无边无际的黑。

容辞猛地坐起来。

屋里黑漆漆的。不是,是他看不见。他大口喘气,额头全是汗,胸口一起一伏的。枕边风铃让他一带,叮的一声,清凌凌地落进夜里。

门外伙计迷迷糊糊地问:“容先生?您醒了?”

容辞按着胸口,使劲把喘气压下去。“没事,做了个梦。”

伙计在外头站了站,听他不再出声,就趿拉着鞋走了。木梯吱呀响了两下,茶楼又静了,就剩远处打更的梆子和巷口野狗低低的叫。

容辞伸手摸到桌边茶盏,水凉了,他喝了一口,嗓子还是像让烟熏过。他把杯子放回去,手却不听使唤地摸到左手腕内侧。旧疤在那里,细细一道,像月牙,又像让火烧过后留下的缝。他拿指腹慢慢蹭,粗剌剌的疤痕在皮肤底下微微鼓着,像一条埋了十年的线,今晚终于让人拽了一下。

他一直以为自己是病后瞎的。老掌柜捡到他时他高烧不退,醒来就什么也看不见了。掌柜说是从城外乱葬坡边上抱回来的,身上有伤,身边就半张烧焦的琴谱。可梦里的火太真了。真到他能听见梁断的声音,能闻见头发烧焦的味儿,能觉出有人掌心的温度从他背上撤走。更让他发寒的是他记得自己曾经看见过。不是现在这片没边没沿的黑,他记得天光落在院墙上,白梅开得淡淡的,琴馆门口有块青石,雨后能汪出小水洼。他记得有人往他怀里塞糖炒栗子,笑他手短抱不住热纸包。

那些画面本来像隔着雾,摸不着抓不住。火一烧,雾就破了。

他想起火场里头有很多琴。古琴琵琶三弦,挂在墙上,让热浪逼得一根一根断了弦。断弦声此起彼伏,跟有人在火里哭似的。一个男人挡在门口,背影挺高,可胸口很快洇出血。还有半本摊开的琴谱落在地上,纸页让热浪掀起来,像吓着了的鸟翅膀。小时候的他扑过去想捡,让女人一把抱住了。那谱子上墨迹还新,第一行好像写着“流水”,后头的字让烟熏成了黑疙瘩。

“带阿辞走。”那声音沉,像是父亲。

容辞捂住嘴,胸腔里泛起一股迟来的酸。他连那人长什么样都不知道,只记得血落在琴谱上,让火烤成了黑痂。

他扶着床沿下地,盲杖就在旁边。握住杖身,乌木杖尖点在地上,笃的一声,让他稍微定了定神。他摸到窗前推开一条缝,夜雨停了,街上积水叫巡夜的灯笼照出一点亮。远处更夫敲梆子,声音顺着空街一层层传过来:“天干物燥,小心火烛——”

火烛。容辞指节发白。他摸回琴案打开暗格,里头几枚银元一包药粉,还有掌柜后来给他的那半张琴谱。纸边焦黑,好多音符看不清了,就剩几个断断续续的字。他看不见,可摸得出纸面让火燎过的凹凸。那半张谱让烟熏得又干又脆,边上一碰就掉渣,指腹蹭过残存墨痕的时候有个字总会硌着他。“容……”容辞。可要是那梦是真的,他的名字是谁喊的?那火又是谁放的?他怎么会变成个盲琴师,又怎么会被卷进陆砚辞的情报网里?

更让他后背发凉的是梦里那句“封住后巷”。那声音不像土匪,太齐了,太习惯发号施令。容辞十年里听过无数兵痞吵嚷,也听过陆家军换岗报数,那种压着嗓子还带着命令味的腔调,他认不错。

窗边风铃忽然响了。一声。容辞屏住呼吸。又一声。他慢慢攥紧盲杖。第三声迟迟没来。屋外只是风从巷口穿过去,擦着木窗。可容辞已经睡不着了。他坐到天亮,指尖一遍一遍蹭着那道旧疤,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梦里女人嘶哑的喊声。

阿辞,别回头。

清晨茶楼开门,民国街面又活了。黄包车铃铛响,卖豆浆的木桶冒热气,巡捕房的人叼着烟走过,靴底踩水洼溅起细碎水花。茶楼里水壶刚开,白汽一股一股往上冲。掌柜端着药上来,看见他脸色白得吓人。

“容先生昨夜没睡?”

“掌柜。”容辞抬起头,声音很轻,“当年你捡到我的时候,我身上有没有烧伤?”

掌柜端碗的手一抖,药汁洒出来几滴。那一瞬间的安静,比什么回答都清楚。

“你果然知道。”

掌柜张了张嘴,楼下忽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。伙计跑去开了,片刻后匆匆上楼:“容先生,少帅府来人了,说陆少帅请您今天过去一趟。”

掌柜的脸在那一刻彻底白了。容辞看不见,可听得出药碗被他放回桌上,碗底磕出一声闷响。老人一向稳当,算盘珠子拨错了也能笑着圆过去,这会儿呼吸乱得跟让人掐了脖子似的。

“容先生。”掌柜不叫他阿辞了,“你要是信我,今天就说病了。少帅府那种地方,进去了有些话就不能再当没听见。”

容辞安静了一会儿。“你怕我听见什么?”

掌柜没答。楼下那兵还在等,靴跟轻轻磕着地面,不急,可听着催命。容辞忽然明白了。掌柜藏着秘密,陆砚辞也藏着。所有人都怕他想起来,就他一个人蒙在黑里头。

“别去。”

容辞侧过脸:“为什么?”

掌柜的脸色难看极了,像是终于兜不住那段陈年旧事。“因为当年那场火,最先赶到的人穿的就是陆家的军服。”

容辞没有立刻接话。窗外晨雾还没散,茶楼里刚烧开的水嘶嘶响着。一切都跟平常一样,可掌柜那句话把平常撕开一道口子,露出底下藏了十年的血色。

“掌柜,你瞒了我十年。”

老人嗓子里挤出一声叹气:“我不是不想说,是不敢说。你那时候太小,醒过来又瞎了,天天夜里发烧喊娘。要是再告诉你家没了人也没了,你还能不能活?”

容辞指尖轻轻摸着盲杖。他想怨两句,可发现怨也很累。掌柜给他饭吃,给他地方住,在兵荒马乱里把他拉扯大了。可恩情不能抵真相,善意也不能替他决定忘什么。

楼下士兵又敲了一下门框:“容先生,少帅还等着呢。”

容辞站起来。“那就去吧。”

掌柜急了:“阿辞!”

容辞没停。“既然都怕我知道,我偏要去听个明白。”

他下楼的时候盲杖第一次真正派上了用场。杖尖点过一级一级台阶,声音清楚稳当,像把慌乱一下一下压下去。楼下士兵替他掀帘子,晨风裹着湿冷尘土扑到脸上。容辞忽然想,要是梦里那个女人还活着,会不会也希望他走这一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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