容辞夜里又梦见火了。还是那个场景——庆云茶楼在梦里变成容家旧宅,雕花窗棂被火舌一卷就卷起来,梁木噼噼啪啪往下断。师父的手从浓烟里伸过来推他,掌心全是汗,声音呛得不成样子:“阿辞,记住,琴能救人,也能杀人。”他想问凭什么,喉咙被烟堵得严严实实,紧接着热浪兜头盖下来,那片红轰然一塌,眼前就什么也没了。
他醒过来的时候,左手指甲正掐着腕内侧那道疤。窗纸被夜风吹得轻响,炭盆里的火只剩一层薄灰。他睁着眼躺着,黑暗跟闭眼时一模一样,只有额上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。
他摸索到床边的水杯,指尖碰翻了杯沿。半盏冷水洒出来,瓷杯在地上滚了一圈停在桌脚,没碎。水沿着桌面往下滴,一滴一滴落在他手背上,凉得像火场后那些灰烬雨。他俯身去够杯子,指腹触到杯沿一处极小的缺瓷,顺着那道弧度往下摸。
就在这时候,脑子里忽然响起一串动静。说不上是声音,更像某种不属于他的念头被硬塞进来,带着一点机械的钝感。
【第四世界主线任务开启。身份确认:容辞,二十四岁,盲眼琴师。攻略目标:陆砚辞,二十六岁,北平陆家少帅。任务一:取得陆砚辞信任,阻止其利用你的琴音完成三次关键情报传递。当前进度:0/3。】
容辞整个人定住了。水珠子还在一滴一滴往下落,他手里的瓷杯端着,人坐在床沿上,好半天没动。
“利用琴音?”
那一串动静安静了一会儿,像是在翻什么。
【原剧情中,陆砚辞以听琴为名,将军中换防、暗线接头、刺杀时辰藏入曲目、节拍与茶盏暗号中。容辞不知情,直至庆云茶楼被炸,才明白自己每一曲都曾送人赴死。】
容辞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。陆砚辞那三声茶盖、两息停顿,还有琴底那粒不知什么时候嵌进去的金属扣,一样一样从他脑子里翻上来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【所以系统发布任务。宿主需在不崩人设的前提下,改变关键节点。】
“要是没改成呢?”
【陆砚辞阵营获胜,容辞被弃于大火,双目旧伤复燃,世界结局锁定虐杀线。】
容辞低低笑了一声。那笑声很轻,搁在深夜里像一片薄纸落地。
“又是火。”
【提示:陆砚辞对宿主好感度当前二十七。信任度十二。利用值六十。】
二十七,十二,六十。他慢慢松开杯子,手指在膝盖上摊平,感受拇指按过那道旧疤时微微发烫的触感。
好感二十七,利用六十。怪不得那人说话做事都像量过尺寸似的,多一分不越界,少一分不凉薄。那些茶盏的轻响、银元的落桌、雪松香里掺着的枪油味,他原以为是北平少帅的教养做派,如今才知道连温吞的关心都是算过的。
窗外传来头遍鸡叫,胡同里渐渐有了动静。卖豆汁的车轮子吱吱呀呀碾过青砖,远处有个孩子追着糖葫芦喊。容辞坐在床边没动,直到手指碰到桌上一个油纸包——昨夜陆砚辞走时搁下的,说是朋友从南边捎来的桂花栗子。
栗子已经凉透了。他剥开一个,壳硬得掐指甲,里面的肉却还甜,桂花味淡淡的,咽下去的时候嗓子眼有点发紧。陆砚辞送的东西,连甜都带着分寸,没腻到让人腻烦,却足够让一个瞎子误以为那是真心。
他把那粒凉栗子慢慢嚼完,拇指又按住左腕那道疤。旧痕安静地伏在皮肉底下,像在提醒他——别让温度骗你第二回。
午后他照常去庆云茶楼。
掌柜一见他进门就迎上来:“容先生您可算来了!少帅今天一大早就让人送了曲单过来,说要听《渔樵问答》。”容辞脚步顿了一下:“曲单呢?”掌柜赶紧递过来,又想起他看不见,便念给他听:“第一段慢起,第二段改泛音,第三段连拨七下……”容辞从掌柜手里接过那张纸,指尖沿纸面慢慢摸过去。墨迹还没干透,能摸出浅浅的凹凸。旁人看了只会觉得是少帅对曲子讲究,可他听出不对了——连拨七下,停三息,再转羽调。如果这真是暗号,他每一次照弹就是在替陆砚辞送信。
“掌柜,今天不按曲单弹了。”
掌柜一愣:“可这是少帅点的……”
“我的琴,我说了算。”
他没再多说,抱着琴上楼。
台上铺了新毡垫,昨天摔碎的瓷片全清干净了,可他踩到第三级楼梯时还是本能地顿了一下——那处裂缝被人补过,新钉的木板脚感比旁边的沉。
陆砚辞今天来得比往常早。茶楼里比平常热闹,煮普洱的厚味混着瓜子壳踩碎后的焦香,二楼屏风后有客人在低声说话,听见他拄杖上台又都压下去了。容辞一边走一边听——窗纸被风掀起来又落回去;靠窗那张桌子上的茶碗被人用指肚转了半圈,杯底在桌面上擦出极轻的一下;雪松香已经散在那一带了,杯盖没有动过的声音,人像是侧着身在看窗外。
“今天气色不太好。”
陆砚辞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,不急不慢的。容辞坐下来,手搭上弦:“少帅看得真细。”
“先生脸色白,嘴唇也没血色。”他顿了一下,“昨晚没睡好?”
容辞的指尖在弦上停了半拍。看不见的好处就在这里——他脸上什么表情都可以不做,反正对方看不见他的眼睛。可陆砚辞那句话问得太熟了,熟得像一个人每天都会问他睡得好不好,以至于他差一点就以为那是真的关心。
“做了个梦。”
“梦见什么了?”
“火。”
对面静了一瞬。然后瓷盖轻轻碰了一下杯沿,就一声,像是什么话到了嘴边又停住了。容辞把那一声听进耳朵里,心里冷了一下,面上还是不动。
“少帅今天想听《渔樵问答》?”
“嗯。”陆砚辞的声音缓下来,“我不怎么懂琴,只是随手写了些想听的起落,先生要是觉得不妥,换也行。”
“少帅不懂琴,却懂起落。”容辞抚过琴弦,声音不高,“今天我不想弹那首。”
“弹什么?”
“《潇湘水云》。”
话出口的时候,他觉得楼里的风好像停了一瞬。对面没有立刻接话。容辞听见陆砚辞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,又停住了。他知道那个人在权衡——曲目一换,茶盏节拍就作废了,楼下等着的副官也好,城南的暗线也好,今天什么也递不出去。
陆砚辞停顿了一会儿才开口:“怎么突然换?”
“昨晚梦里火太旺了,”容辞偏了一下头,“想弹点水。”
这借口太软了,软到但凡是个有点心的人都不好驳。对面沉默了两三息,然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:“先生随意。”
第一声弦落下去,容辞故意慢了半拍。他其实不知道那些暗号具体怎么拆,但他知道节奏一乱,信息就废了。他把连贯的泛音弹成碎珠子,把该停三拍的地方拖到五拍,羽调转得格外绵长,像一江雾水漫过堤岸。整首曲子被他一寸一寸拆开重新拼过,听着还是《潇湘水云》,骨子里的节拍已经不是了。
二楼茶客听得入神。陆砚辞那边却始终没动过茶盖。容辞侧着耳朵弹,听见那人的右手停在杯沿旁边,食指指腹慢慢摩着杯盖上的凸起花纹——那是在等一个永远等不来的节拍。
一曲弹完,楼下没人接头。副官的脚步从楼梯口匆匆上来,压得极低,却还是被容辞听见了。那人在陆砚辞身后停住,呼吸比平常快了一拍,然后被陆砚辞抬手制止了。
他起身走到台前:“今天这首,很好。”
容辞收了手,指尖轻轻贴在琴面上,感受余音在木头里一点点散干净:“少帅喜欢就好。”
“喜欢。只是先生弹得不像水,像雾。”
“雾也能遮路。”
这句话说完,他自己先静了。
对面的人没有立刻接。过了片刻,陆砚辞的声音带笑,但比刚才沉了一点:“先生想遮谁的路?”
容辞慢慢摸到竹杖站起来:“我看不见路,只求别摔。”他拿着竹杖探了探台阶边缘,却听见对面的人往前挪了半步,袖子里的手伸出来,停在离他两寸远的地方。
“那今天,我还是扶先生下楼。”
容辞握着竹杖的手紧了紧。他知道自己该避开——系统刚提醒过,信任度十二,利用值六十,哪有那么多好心。可楼梯在前面,黑暗在脚下,那个人袖口上的暗纹昨天确实把他从裂缝边上带过去了。
他把指尖搭上去的时候,脑子里那串动静又响了。
【任务一进度:1/3。警告:目标怀疑值上升。】
容辞的手指一顿,像被什么扎了一下。他忽然明白过来——陆砚辞那句“先生想遮谁的路”不是在问他,是在告诉他:我看出来了。
他的脚踩上第一级台阶的时候,手指微微收紧。衣料底下是温热的臂膊,也藏着北平少帅那些没放在台面上的算盘。他想抽手,可眼前全是黑的。
黑暗像一口井,井沿只有这一点袖口。他恨透了这种离了别人就走不了路的处境,可他更需要借着这份“走不了路”去够到真相。
陆砚辞的脚步忽然停了。容辞听见他侧过身来,衣料轻响,呼吸落下半寸,像一只什么猛兽把牙尖收进嘴唇后面。他这才彻底想明白一件事——所谓攻略从来就不是什么救赎。陆砚辞是深水,是薄冰,是北平城里披着月色走路的枪口,你朝他伸手,他也会朝你伸手,但两只手能不能同时握住,那得看谁的刀子藏得更严实。
他把左手悄悄松开又攥紧,旧痕被指腹磨得发热。那点烫意像个极小的火种,提醒他此刻每一次微小的颤栗,都会被那个人的耳朵、眼睛,连同他看不见的那双“六眼”一样的东西,全收进去。
于是容辞抬起头来。缎带遮着,什么都露不出来。他把所有软的都藏好,把该收的锋芒再往里收一寸,一直等到自己能在黑暗里听清陆砚辞真正的落子声的时候,再动。
陆砚辞低下头,目光落在他发白的指节上。
“容先生,”他声音温温的,“你在怕什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