闹事者死在茶楼后巷的事,第二天一早就传开了。
庆云茶楼掌柜把门板提前上了一半,照样挡不住街坊在门口探头探脑。巡警来了,问了几句,被一张陆府名帖请走,再没回来。
容辞坐在后台小屋里,听着雨敲瓦。
北平的冬雨不大,细细密密的,敲在檐角上声音碎得很。他面前搁着那把焦尾琴,琴底的金属扣他已经摸了半天。黄豆大,圆形,边缘磨得光滑,嵌得死死的,不像茶楼伙计能塞进去的东西。
“系统。”
他在心里喊了一声。
没动静。穿到这儿三个月了,系统一直这样,平时装死,只在要紧时候冒出来。他早习惯了,手又落到左手腕内侧那道旧疤上,指腹顺着凸起的纹路慢慢蹭。
三年前那场大火之后,这具身子醒来就什么都看不见了。容辞接手记忆的时候,最深的感触不是痛,是空。睁眼闭眼没区别,白天晚上也没区别,只能靠声音、气味、温度,一块一块把周围拼出来。
茶楼后巷死了人,他没觉得多意外。番茄世界线里,陆砚辞从来都不是什么干干净净的水墨公子。外头看着温润,底下磨着刀,刀尖朝外,也朝所有他能用上的人。包括容辞。
不过任务还没来。
门外脚步声响到跟前,两轻一重。掌柜先敲的门。
“容先生,少帅来了。”
容辞抬头。
雪松香比人先进来。陆砚辞进门的时候,屋里那点微冷的空气让他大氅带进来的寒气压了一下。容辞听出他今天穿的军靴,靴底有湿泥,停步时左边衣摆有金属扣轻轻碰了一声。
“雨天路滑,先生今天还登台?”
“茶楼死了人,少帅还有心思听琴?”
“死的是闹事的,不是听曲的。”陆砚辞语气很平,“而且人死在后巷,跟容先生没关系。”
容辞手指停在旧疤上:“跟少帅也没关系?”
屋里安静了一瞬。
陆砚辞轻轻笑了一声:“先生这么问,是觉得跟我有关系?”
“我看不见,只能靠听的。”
“听出什么了?”
容辞偏了偏头,像是在雨声里分辨什么:“少帅进门,副官留在廊下没跟进来。他腰间枪套扣子没解,说明外头没什么事。可少帅大氅下摆湿到膝盖底下,像是刚从巷子里过来。”
他停了停:“后巷泥深。”
陆砚辞没否认:“容先生的耳朵,比北平巡警好使。”
“所以你杀的?”
“不是。”陆砚辞接得很快,“我让人查了查。他昨晚赌债缠身,得罪的人不少。今早有人在他怀里翻出一封勒索信,多半是旧怨。”
容辞听着他的呼吸。太稳了,稳到像有什么东西被他死死按在水面底下。
“先生要是怕,我派人守着茶楼。”
“少帅为什么帮我?”
陆砚辞走到琴案边,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。一下,两下,停一息。容辞听得分明,没追问,只当他是手痒。
“先生的琴,值得清净。”
窗外雨更密了,打得芭蕉叶沙沙响。容辞没再说什么。这个世界里,真话有时候比假话更要命。
当天茶楼照常开门。
午后三点,陆砚辞照旧坐靠窗第二桌。雨雾糊着窗纸,楼下黄包车铃铛远远响一下歇一下。容辞端坐在台上,缎带蒙着眼,长衫袖口露出一截手腕。
他指腹上还缠着昨天那方帕子。
陆砚辞看见了。帕子本应该洗得干干净净,可闻着还有股淡药味。容辞不会包扎,结打在掌心,按弦的时候碍事。每拨一下弦,眉心就跟着动一下。
陆砚辞垂下眼,茶盖轻轻碰了碰杯沿。一声,三声,停两息。
楼下跑堂端着热水从桌边过,袖子里滑出一枚纸卷,被窗缝外头伸进来的竹竿勾走了。
琴音正好转到高处,把那些细碎声响全盖了过去。
容辞什么都不知道。他只是觉得今天的《阳关三叠》格外难弹。雨声搅得心不静,指头疼,台下那人又太安静。安静到他每次换指,都能听见陆砚辞的呼吸落在茶盏上方,像一片怎么也不肯落的雪。
曲子弹完,掌声稀稀拉拉的。
茶客散得早。天色在容辞的世界里没有明暗,他只觉出茶楼的炭盆一点一点凉下去,木头吸饱了湿气,踩上去声音发闷。他抱着琴站起来,手杖不在老地方。
“找这个?”
陆砚辞的声音从台阶下边传上来。
容辞转向他,眉心拧了拧:“我的杖。”
“伙计收拾碎盏,挪到屏风后头了。”
陆砚辞把竹杖递过来,杖头轻轻碰到容辞指背。容辞接住了,没急着下楼。
庆云茶楼的木梯窄,陡,第三阶有道旧裂缝,雨天打滑。平日里他凭记忆能摸下去,可今天指尖缠着帕子,抱琴的手不稳当,脚下听不大真。
陆砚辞没催他。就站在下面两级台阶上,伸出一只手。
“我扶先生。”
容辞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。瞎了以后他不喜欢别人扶。每一只伸过来的手都意味着方向要被旁人拿走,意味着他得把自己的下一步交给别人。火场里师父拽着他跑过,可最后那只手松开了,他从此不敢再信谁。
陆砚辞好像知道这个。“不碰手腕。”他说,“先生只要把指尖搭在我袖口上就行。”
容辞愣了一下。旧疤在袖子里发痒。他慢慢伸出手,指尖先摸到一截凉丝丝的绸子,又摸到袖口上暗绣的纹路。陆砚辞站得稳当,没反手抓他,就留着那片衣料给他当路。
“第一阶。”
容辞迈下去。
“第二阶,往左偏半寸。”
陆砚辞声音压得低,避着旁人,只落在他耳朵边。容辞听着他的提示踩实了木板。第三阶裂缝那儿,陆砚辞提前站住了。
“这阶旧了,跨过去。”
容辞依言跨过去,鞋尖落地踩稳。
楼下的风从门缝灌进来,带着烤栗子的甜味、雨里的泥土气,还有街口报童拖长了嗓子喊卖报的声音。容辞的世界在这些气味里慢慢展开,他指尖搭着陆砚辞袖口,头一回觉得下楼这事不像往下掉。
到最后一阶,陆砚辞停了。
“到了。”
容辞松开手。指尖离开那片衣料的一瞬,冷气又爬回来了。他摸到竹杖,轻轻在地面上点了一下,像确认自己还站在实在的地方。
“多谢少帅。”
“容先生总跟我道谢,生分得很。”
“我们本来就不熟。”
陆砚辞又笑了:“每周听先生一曲,三个月十二回,也不算生分了。”
容辞没接话。陆砚辞从副官手里接过一个油纸包,放进他掌心里。
“城南桂花栗子,趁热。”
油纸还烫着,香气从缝里钻出来。容辞指尖被热意蜇了一下,没松手。三年前大火以后,他很少碰烫的东西,总怕那点热贴上皮肤,转眼就变成火。
陆砚辞看着他僵着的手:“不喜欢就扔了。”
容辞慢慢把油纸包拢进怀里:“没有。”
顿了一下:“挺香的。”
陆砚辞眼神动了一下,像有片刻的真东西从他那张温雅的脸后面露出来。可也就那么一下。副官上前低声禀话的时候,那点东西已经被他按回去了。
“少帅,城西来信。”
陆砚辞嗯了一声。容辞听见纸张打开又合上的动静。陆砚辞再开口时,声音还是温和的。
“我送先生回去。”
“不用。”
“后巷刚死了人。”
容辞握紧竹杖:“路我认得。”
“那我跟在先生后面三步。”
这回容辞没再推。
雨夜的胡同长,青砖湿滑。竹杖点地的声音在巷子里一下一下响得匀称。陆砚辞果然跟在后头三步远,不远不近。容辞每绕过一滩积水,身后那脚步就停一下,像替他把看不见的坑洼挡开了。
到小院门口,容辞摸钥匙的时候,腕内侧那道旧疤从袖口露出来了。
陆砚辞忽然说:“容先生,以后下楼不方便,可以叫我。”
“少帅不可能回回都在。”
“我在。”
两个字落得轻,像门环上扣了一把锁。
容辞握着钥匙,没回头。门环冰凉,贴着他掌心。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,师父也这样站在他身后三步外,听他蒙着眼练步子。那时候他还看得见,是师父拿布蒙了他的眼,说琴师要是只信眼睛,迟早得被眼睛骗。
“耳朵要比心硬。”师父的声音隔着火灰和三年黑,还是清清楚楚的。
容辞喉结动了一下。陆砚辞给他的这些东西太具体了。油纸包的热,袖口的稳,台阶前恰好的停顿,还有刚才隔着雨声落下来的那两个字。它们不像假的,倒像真有人把一盏灯挪到了他脚边。
可他早过了被灯哄着往前走的年纪。
钥匙插进锁孔,锁芯里细小的铜片依次弹开。每一声都像在说,门里门外,该分清楚。
“少帅。”
“嗯?”
“栗子我收下了。以后不用再送了。”
陆砚辞安静了一瞬:“为什么?”
“吃人嘴软。”
陆砚辞低低笑了一声:“容先生不像是怕嘴软的人。”
“我怕记错账。”
这句话撂下来,胡同里的雨声显得更密了。陆砚辞看着他单薄的背影,眼底那点笑意慢慢淡了,又很快浮回来。
“那先欠着。”
容辞没答,推门进去了。
他看不见陆砚辞眼底那点深色,也看不见副官站在胡同口拿火柴烧掉一张纸条。纸条烧完前,火光最后亮了几个字。
“阳关三叠,城西换防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