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茶楼惊弦

快穿:虐渣后,主神他追了我九世

北平入冬以后,风就跟钝刀片子似的,贴着天桥底下的青砖缝往人骨头缝里钻。庆云茶楼二楼倒暖和,铜壶里的水咕嘟咕嘟翻着泡,茉莉花香混着烟叶子味儿,绕在雕花屏风中间,雾蒙蒙的一团。

容辞坐在东边高台上,手指搭着焦尾琴的弦,眼前蒙着一条月白缎带。缎带下面那双眼睛安静垂着,看不出在想什么。

他看不见堂子里那些灯火人影,但听得见。茶碗磕桌面的声音,伙计踩木楼梯的动静,银元被人用指肚推出去的脆响,还有最前排靠窗那人,每次端茶之前袖扣轻轻蹭到瓷沿的那一点细声。再远一点,炉膛里炭火偶尔塌下去一小块,爆出几粒火星子;堂倌拎着长嘴铜壶穿来穿去,热水冲开茶叶,龙井的清苦、茉莉的甜腻、旱烟叶子的呛味,还有不知道哪位客人身上潮湿的羊毛大氅的气息,一样一样往他耳朵和鼻子里钻。

瞎了三年,他早学会了靠这些辨东西。谁茶凉了,谁烟快抽完了,谁把慌藏在咳嗽里头,他搭着琴弦一摸,心里就有数。

那声音他已经听了三个月。每周三下午三点,靠窗第二张桌,一壶龙井,从来不点糕点。那人来了不催曲,走的时候也不多话,只在最后一声弦音落定之后,往桌角放一枚银元。银元磕在木头上的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着谁。

今天倒是有人存心来惊他。

“弹的什么玩意儿!”一声粗嗓子劈开满楼茶香。

桌子被踹翻了,瓷碗摔在地上,碎片蹦到台沿边上。容辞的手指顿了一下,琴弦压出半声哑音。他偏了偏头,耳朵微微动了一下。

三个人的脚步。一个跛了半步,靴底沾着湿泥;一个腰里挂了铁的,走起来冷硬地撞;还有一个喘得急,酒气重,离他最近。

“小瞎子,爷们儿让你弹《霸王卸甲》,你给爷弹成送葬的?”

醉汉的手拍上琴案,震得琴身嗡地一颤。容辞左手本能地往腕内侧摸了一下——那里有一道旧疤,细细的,灰白色,像被火舔过之后留下的印子。三年前那场火,也是先有一声巨响,然后梁木往下塌,热浪扑过来,他最后看见的东西,是一片铺天盖地的红。从那以后,红色就只在梦里出现过了。

容辞把手收回来,指腹重新按住琴弦。

“客人要点曲,先坐下说。”

他的声音不高,平平的,像化雪水从檐上往下滴。听不出怕。

醉汉笑了,笑声从嗓子眼里滚出来,黏着酒味儿:“坐?爷今天就要你跪着弹。”

底下有人倒抽了口气,掌柜连忙跑上来赔笑脸。“三爷您消消气,容先生眼神不方便,您大人大量。今天茶钱算我的,雅间给您留着……”

“滚!”

掌柜被推得往后一倒,后背撞上屏风,木雕牡丹哐当一震。容辞听见他哼了一声,紧接着一只手越过琴案,直冲自己肩膀抓过来了。

他往后避了半寸。衣料擦过琴案边沿,漆面上有道旧裂纹硌了他指节一下,他赶紧借着那点粗糙在黑暗里定了定位。瞎了之后看人远近,只能先感觉风,再感觉热气,酒臭像一只湿手往脸上糊。

半寸已经是他能闪开的极限了。那只手还是蹭到了衣襟,粗糙的指节勾住盘扣,使劲一扯。青色长衫领口歪了半边,冷风嗖地灌进锁骨,容辞的指尖猛地按住了腕内侧那道旧疤。

下一瞬,那只手腕被人截住了。

“在我的地方闹事,不太合适吧。”

男人的声音温润,像新磨的墨,刚掺了水。嗓门不大,满楼的嘈杂却忽然矮下去一截。

容辞微微抬起头。他看不见来人,只闻到一丝淡淡的雪松香,底下压着皮子和枪油的气味。这种味不该出现在茶楼里,可被人压得极稳,像藏在绸伞底下的刀。

醉汉吃痛,骂声卡在嗓子眼里:“你他妈谁啊?”

“陆砚辞。”

三个字扔出来,像银针掉进水里。

庆云茶楼二楼一下子静了。有人把茶碗轻轻放下,连瓷底碰桌面的声音都收着。

陆家少帅,二十六岁,北平城里没人不知道。他爹手里掌着兵,他自己倒常穿长衫,笑起来斯文,书房里挂字画,席面上端茶敬酒。可也有人说,陆砚辞杀人的时候也是笑着的,白手套上不沾血。

醉汉的酒醒了大半。“少、少帅,我不知道您在这儿……”

“现在知道了。”

陆砚辞还握着他手腕,语气客气。“跟容先生赔个礼。”

醉汉的骨头大概被捏得生疼,膝盖一软就跪下去了。“容先生,我有眼无珠,您别跟我一般见识。”

容辞听见膝盖磕在木板上的一声闷响。他没答话,只把歪开的衣襟慢慢扣回去。指尖摸到第三颗盘扣的时候,因为刚才那一扯,手还有点抖。

一只手伸过来,在他身侧两寸的地方停住了。

“冒犯了。”

陆砚辞没有碰他,只用指背把琴案上移了位的琴徽轻轻推回原位。动作很慢,先拿指节抵住案边,顺着木纹把徽位挪正,袖口始终收着,连衣摆都没沾到容辞的膝。可他另一只手还扣着醉汉的腕,指骨微微往下压,压得对方连抽气都不敢大声。

“容先生有没有伤着?”

容辞闻见那缕雪松香又近了。他看不见,只能凭气息和风压辨人的位置。陆砚辞站在他右前方,身量应该很高,影子挡住了窗缝里漏进来的冷风,连台上那一小块地方的温度都似乎稳了些。

“没事。”

“衣领乱了。”

容辞手指一顿。

陆砚辞低声道:“左边第二颗扣子扣错了。”

容辞耳朵有点发热。他看不见,只能摸着重来。指腹蹭过布扣,果然错了一格。他解的时候,腕内侧那道旧疤擦过衣料,痒得像火灰又烫了一下。他下意识地用拇指按住那道细疤,从疤尾摸到疤首,确认皮肉还是完整的,确认自己正坐在茶楼高台上,不是三年前那根塌下来的梁木旁边。

陆砚辞的目光落在那里。

那道疤很细,藏在腕骨里侧,要不是他此刻抬手,几乎看不见。可陆砚辞看见了,眼神深了一瞬。

“三年前那场火?”

容辞的手顿住。满楼还是静的,只有远处铜壶的水在翻。

“少帅知道?”

“北平城里能把《梅花三弄》弹得像火后初雪的人,不多。”陆砚辞的笑意很浅,“正好听过一些旧事。”

容辞垂着眼。缎带挡着,没人看得见他的表情。他不喜欢别人提那场火——师父死在里头,老宅烧没了,他的眼睛也没了。旁人提起的时候,总带着那种看着裂了缝的瓷器的神情。

陆砚辞倒没有那种意思。他只是往琴案边放了一枚银元,手指松开的时候,银元碰木头发出那声容辞已经听了三个月的轻响。

靠窗第二张桌。每周三下午三点。

原来是他。

“今天这曲算我点的。”陆砚辞说。

“少帅想听什么?”

陆砚辞转身看了一眼楼梯口,副官正把闹事的人往下拖,动作利落。他再回头,语气还是温的:“《平沙落雁》。”

容辞重新把手指搭上琴弦。

第一声起来,茶楼里那股紧绷的劲儿像被风吹散了。弦音从焦尾琴的腹腔里往外涌,低低的、宽宽的,像雁影贴着寒沙飞过去。容辞看不见雁,也看不见陆砚辞坐回窗边,他只能听见那人袖口蹭过桌沿,茶盖轻敲了三下,又停了两个呼吸。

他不知道那三下两息,已经被楼下卖报的记进耳朵里。卖报童弯腰捡起一片碎瓷,指腹在瓷背摸到茶水画出的几道短痕,随即把报纸卷进怀里,混进街口的人流里去了。

曲子弹到一半,容辞左手忽然一疼。刚才醉汉扯他衣襟的时候,琴弦把指腹划破了。血珠子渗出来,落在琴面上,温热的一滴。他看不见颜色,但闻到了淡淡的腥气。

陆砚辞站起来了。

“停。”

容辞按住弦。“一滴血,不耽误弹。”

“可我不想听带血的曲子。”

陆砚辞走过来,从怀里取出一方帕子放在琴案上。丝帕边角绣着一个小小的“陆”字,针脚很齐,带着冷雪松的气味。

“容先生要是不嫌弃,先包一下。”

容辞沉默了一会儿,伸手摸到那方帕子。布料很软,温度却凉。他把指腹缠上,结打得不太齐整。陆砚辞看了一会儿,到底没有伸手帮他。

“多谢。”

“该我谢你。今天惊着先生了。”

茶楼里的人声慢慢又起来了,但都压着。容辞听见陆砚辞走开的时候,皮靴在楼梯口停了一下。

“下周三,我还来。”

容辞没有应声。

银元贴着琴案,帕子缠在指上,那缕雪松香迟迟不散。等最后一位客人走了,他摸索着收琴,指尖忽然碰到琴底一处陌生的凹陷。

那里不知什么时候,被人嵌进去了一粒极小的金属扣。

容辞没有声张。他把琴翻过半寸,耳朵凑近琴腹。焦尾琴的老木头里头该是空空的回响,可那粒金属扣附近多了一点极轻的闷声,像琴身里被人藏了一颗冷冰冰的星星。

他顺着琴底的木纹摸过去,触到几道新鲜划痕。很浅,有眼睛的人大概只会当它是旧木头的裂纹;可对他来说,每一道凸起都像黑暗里突然伸出来的针。

三年前瞎了以后,容辞学会了用手去看。有缺口的茶碗会割手,潮了的台阶会打滑,一个人要是在说谎,呼吸会比平时短半拍。可这粒扣子没呼吸也没温度,只把一样他完全不知道的东西钉进了他的琴里。

他想起陆砚辞刚才扶正琴徽的时候,指背离这处很近。那人礼数周全,碰都没碰他一下。可有时候冒犯人的事,不一定要碰到皮肉。

容辞把琴放回案上,袖口蹭过左腕那道旧疤,疼得他轻轻吸了口气,又把那点声音压住了。他不能让茶楼的人听见。一个瞎子要是显出太多不安,旁边的人就会自作主张替他害怕,替他把门窗都关严实。

他慢慢收好琴囊,指腹在囊绳上打了两个结。第一个是平常打的,第二个藏在内侧——要是再有人动他的琴,下次摸到就知道。

窗外的风从木头缝里钻进来,把灯罩吹得晃了一下。火苗噼啪一炸,容辞的背脊猛地绷紧。

不是火。他在心里对自己说。只是灯。

可灯也能照出藏在暗处的手。

他皱起眉正要再摸一遍,楼下忽然传来掌柜惊慌的喊声——

“容先生!方才闹事那人……死在后巷了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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