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夜之后,容辞病倒了。
其实头两天在花园里吹了风,他就觉得不太对劲,嗓子发紧,浑身发酸。但他没当回事。入夜后烧起来了,越烧越厉害,最后整个人昏昏沉沉的,嘴里说些自己都听不清的胡话。
下人早上送饭来,怎么敲门都没人应。推门进去一看,人已经烧得脸通红,喊都喊不醒。
消息报到萧烬那儿的时候,他正在批折子。听完,手里的笔顿了一下,墨在纸上洇了一团。
“传太医。”
他放了笔,起身往西院走。
太医来得快,诊了脉,说风寒入体,本来身体就虚,这一烧才压不住。开了方子,让人赶紧煎药。萧烬站在床边,看容辞那张脸白得像纸,嘴唇干裂起皮,额头上搭着冷帕子,摸着还是烫手。
“不要紧?”他问了一句。
太医听出语气不对,连忙跪了:“微臣一定尽力。”
“去煎药。”
人都退出去,屋里就剩他俩。萧烬站了一会儿,在床沿坐下来。容辞烧得迷迷糊糊,眉头紧皱,手指攥着被角,嘴里含混地念叨什么。萧烬侧头听了听。
“……母妃……别走……”
萧烬没动。
过了半晌,药端来了。萧烬让下人出去,自己把容辞扶起来靠在自己身上,拿勺子喂。但人昏迷着,根本咽不下去,药汁顺着嘴角往下淌,把衣领洇湿了一片。
他停了一下。
然后自己喝了一口药,俯身,渡进他嘴里。一手托着他的下巴,逼着他往下咽。一口接一口,一碗药喂完,萧烬拿帕子给他擦了擦嘴角,把人放回枕上,掖好被子。
他没走。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了后半夜。
天亮的时候,容辞退了烧。
他睁开眼,看见萧烬坐在椅子上,头微微歪着,闭着眼,像睡着了。晨光照进来,照见他眼底的青黑,下巴上冒出点胡茬。容辞看了他几秒,没出声,只轻轻动了动。
萧烬立刻醒了。
“醒了?”
容辞想起身,被他按住。
“躺着。”声音有点哑。
太医又来看了,说烧退了就没事了,吃几天药养着。萧烬点点头,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,关节咔咔响了几声。
“这几天别下床。”他看了一眼容辞,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停了一下。
“昨夜……是本王喂你喝的药。”
说完就走了,步子很快。
容辞靠在枕头上,看着门的方向,没说话。
过了两分钟,他听见脑海里那个熟悉的提示音。
但那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萧烬开始解释自己的行为了。一个真正冷漠的人,不会解释。
病中日子无聊。每日躺着,喝药,看书,偶尔下床在屋里走走。下人们送来的吃食比先前精细了些,不知道是谁吩咐的。
萧烬每日都来,但从不在屋里待。就站在窗外,掀着帘子看两眼,转身走。
容辞知道他在,也不叫住他。有一搭没一搭地翻书,偶尔拨两下琴弦。
病好了一大半那天,他推开窗户透气。萧烬正好站在院子里,背对着他,看那棵老槐树。
“摄政王。”他喊了一声。
萧烬转过身,看见他穿着中衣,头发散着,脸色还带着点苍白。
“怎么起来了?”
“躺太久了,想动动。”
萧烬走过来,站在窗外,两个人隔着一道窗。
“能弹琴了?”
“差不多。”
“弹一曲。”
容辞没多话,转身坐到琴案前,随手拨了几个音。弹了一支短的,不是《流水》,也不是《凤求凰》,是一支没什么名字的小调,清清爽爽的,像春天的风吹过檐角。
萧烬听完,没评价。
容辞放下手,忽然说:“摄政王,我想搬出西院。”
萧烬看着他。
“西院太偏了,下人来回跑也麻烦。”容辞说得随意,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,“我也不要什么好院子,离摄政王近些就行。”
萧烬盯着他看了几秒。
“本王的院子不留外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容辞低下头,声音轻下去,“是我唐突了。”
他没再说什么。萧烬也没说。两个人就这么站了一会儿。
“三天后去围猎。”萧烬忽然开口,“你跟着。”
容辞抬头,眼里有一点意外。
“看你的表现。”萧烬说完,转身走了。
他没说表现好了怎样,但容辞记得自己先前提过的请求。
他靠在窗框上,看着萧烬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。早晨的太阳刚升起来,院子里洒了一层薄薄的金色。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。
他伸出手,接住一片落下来的叶子,捏着叶柄转了转。
萧烬那个名字,在他心里转了一圈。他没着急,也没盘算什么。有些东西,急不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