容辞在西院住了半个月。日子过得挺规矩。早上有人送饭来,不算好吃,但比地牢里的馊饭强。白天他就在院子里转转,或者蹲在槐树下发呆,看天上云来云去。
萧烬没再来过。
容辞心里清楚,这院子到处是眼睛。他吃饭、走路、连打喷嚏,都有人报给萧烬。所以他什么都不干,每天傍晚就坐到槐树底下,看天边的云变颜色,从橘红变成紫,再变成深蓝,然后星星一颗一颗冒出来。他坐一个时辰,脑子里过一些旧事:母妃的宫殿,南燕的宫墙,那些回不去的日子。
那天他在西厢房角落里翻出一张琴。灰老厚,弦也松了,有几根锈断了。他拿袖子擦了擦,露出底下暗红色的漆面,云纹还看得清,褪了色但能觉出当初是精细东西。
他把琴搬到院里槐树下,开始调弦。手指拨弄几下,发出的声音断断续续,像病人哼唧。弦锈了,音不准。他耐着性子慢慢拧,一点一点找回来。他手指长,指尖有薄茧——那是常年握笔磨的。调弦的动作很慢,像在做什么细巧的活计。
天暗下来。月亮升了,又圆又亮,照得地上发白。槐树的影子印在地上,枝枝叉叉的。
他坐下来,手指搭上弦。
弹的是《流水》。他母妃从前最喜欢这一支。母妃出身乐伎,琴弹得好。他小时候趴在母妃膝头,听着琴声睡着。母妃的手指细细软软的,在弦上翻飞,像蝴蝶。
母妃死后,他再没碰过琴。
可现在,在这个陌生院子里,他忽然想弹了。
他闭上眼睛,手指动起来。琴声在夜里散开,清清亮亮的,像一条溪水从山里淌出来,绕过石头,穿过林子,一直流到很远的地方去。
他没注意院墙外头站了个人。
萧烬批完奏折,本来想去花园走走。听见琴声就顺着过来了。站在西院墙外头,透过月洞门看见槐树底下那个人。
月光落在他身上,像铺了一层霜。他手指在弦上拨动,神情很专注,跟地牢里那个狼狈样子完全不一样。他的眉眼在月光下显得很柔和。
萧烬没动。
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有一个人在这样的月光底下弹琴。他阿姐。阿姐弹琴的时候微微侧着头,嘴角带着笑。后来阿姐死在宫变里,死在他眼前。
琴声停了。
容辞睁眼,看见门口站着萧烬。愣了一下,起身行礼:“摄政王。”
萧烬走进来,脚步很轻。看了一眼那张旧琴,问:“会弹琴?”
“略懂。”
“再弹一首。”
容辞看了他一眼,重新坐下,手指落上去。
这回他弹了《凤求凰》。弹得很慢,很轻,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。每一个音都从手指底下慢慢流出来。
萧烬站在槐树下,闭着眼听。眉头微微皱着,手指无意识地攥紧,指节发白。
弹完了,余音还在空气里转了几转。
容辞抬头看他:“摄政王觉得如何?”
萧烬睁眼,看了他一会儿。
“你的琴,跟谁学的?”
“母妃。”
“你母妃……还在?”
“没了。很多年了。”
萧烬没说话。看着眼前这个少年——月光底下眉眼安静,手指还搭在弦上,指尖因为按弦有点发白。
“以后,”他的声音有点哑,“每晚弹一首。”
说完转身走了。衣袍被风掀起来,很快消失在拐角。
容辞看着他的背影,嘴角动了动。
那之后,萧烬每晚都来。他从不说话,就站在槐树底下,闭着眼听。容辞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的,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走的。每晚弹一首,有时《流水》,有时《凤求凰》,有时别的。
俩人说话不多,但容辞能感觉到萧烬对他的态度在变。说不上来哪里变了。萧烬开始让他能在王府里走动,虽然还是不能出府,但不用光憋在西院了。又叫人送来些书和琴谱——有诗词,有史书,还有几本医书。偶尔问他几句,关于南燕的风土,关于他的过去。问得漫不经心,但容辞知道他在试他。
容辞就答,不卑不亢,不多不少。
那天容辞在花园里散步,听见一阵吵嚷。走过去一看,几个侍卫押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。那人穿夜行衣,身上好几道伤口,脸让血糊住了,但一双眼睛还很凶,像条被逮住的野狗。
“摄政王有令,押入地牢严刑拷打!”
容辞站路边看那人被押过去。那人忽然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
那一眼让容辞心里一紧。
那是南燕的人——他认出来了。南燕皇室暗卫的眼睛。
容辞站在原地,看着那人的背影被押远。心里翻来覆去地想:南燕派人来救他?还是来杀他?
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这事一定会让萧烬起疑。
果然,那天晚上萧烬没来。
容辞坐在槐树下等了好久。月亮都升到正中了,也没见那个玄色影子。他低头看琴弦,拇指无意识地在左手腕内侧那道疤上来回摩挲。
远处打更的敲了三下。
容辞叹口气,起身回屋。
他不知道的是,院墙外头,萧烬站在那里。已经站了很久。
“查清了?”声音压得很低。
身后暗卫低声回:“是南燕的人。但不是来救七皇子的——是来杀他的。”
“杀他?”
“南燕皇室有人怕他活着回去,怕他泄密。”
萧烬沉默了一会儿。看着西院窗户透出来的灯光,眼底有东西闪了闪。
“加派人手。护着他。”
“是。”
萧烬转身,走进夜色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