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晚枝睁开眼的时候,躺在一张窄小的木板床上。屋里一股潮闷的霉味,底下还压着一丝咸腥,说不上来是什么。
脑子里涌上来一些画面,一帧一帧往外翻,翻得太阳穴一抽一抽地跳。
画面里那个人也叫林晚枝,南部档案馆的,二十五岁。南部档案对外说是管档案的,实际上接的活都是些不能摆上台面的,失踪、谋杀、怪事,官方不愿意认的那种。她不是战斗人员,只负责整理档案、分析线索、写报告。办公桌在档案室最里头,窗户朝北,常年照不进太阳,桌面上永远是成摞的案卷,灰扑扑的,有些封皮都卷了边。
同事对她的印象是“那个不爱说话的女人”,偶尔有人路过档案室,会看见她弓着背坐在那儿写字,谁来谁走不抬头。
她的本事是过目不忘。文字、地图、照片,经手看过一眼就能在脑子里原样复出来。在南部档案那种地方,这比揣把枪还顶用。
至于这个人是怎么死的——
林晚枝在记忆里翻了翻。上个月出了一趟外勤,跟着张海盐和张海虾去一座叫努沙的岛,查一桩失踪案。岛上连着丢了人,活不见人死不见尸。第三天上岛,那天夜里她自己去了海边。
后来的事断在一只手上。灰白色的,湿的,指缝有蹼。
等张海盐和张海虾找到她的时候,人已经没气了。对外说是意外落水,但原主的记忆里,拖她下去的东西不是海浪也不是暗流,就是那只手。
林晚枝坐起来,靠在床头上,手指在被面上无意识地敲着。
张海盐。张海虾。张海盐是队长,三十出头,个子高,话少。褐色的眼睛,看人的时候像看案卷,什么多余的表情都没有。原主跟他共事三年,私下说的话拢共不到五十句。
张海虾比他小三岁,副队长。跟张海盐完全不是一路人,爱笑,爱说话,没事就往档案室跑,翻那些落灰的老案卷,一边翻一边念叨,这个有意思,那个太惨了,这个凶手脑子有病。原主在档案室那三年,他是唯一会主动来找她说话的人。
原主最后听见的声音,就是张海虾喊的那句“林晚枝——!”
林晚枝深吸一口气,掀被下床。脚踩在地板上,低头看了看自己,个子不矮,偏瘦,手指修长,指甲剪得短而齐,是常年跟纸张打交道的人的习惯。
她走到墙角的脸盆前,弯腰看水里的倒影。眉目清秀,嘴唇干得起皮,下巴尖,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几岁。头发用皮筋扎着,垂在肩膀上,几缕碎发贴在脸侧。
跟以前那些样子没法比,不过她觉得这样挺好。普通的脸不惹眼,不惹眼就省事。在这个不知道什么东西会从哪儿冒出来的地方,省事比什么都强。
她拧了拧毛巾,凉水擦了把脸,激得精神一振。
脑子里那个干巴巴的声音这时候响了一下,短促,平直,像念公文,说第三世界到了,南洋,一九一〇年,南部档案。
脑子里那个干巴巴的声音又补了几句,什么刑侦技能、权谋经验、情报分析,前两辈子的东西都带着。又说这回的活是保人,保那两个,查清楚岛上那桩事。完事了能走,半路折了就哪儿也去不了。
林晚枝直起身,盯着水里自己的脸看了几秒。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,水面上的倒影看不清神色。
她拿毛巾把脸擦干,搭回架子上,走到窗前推开窗户。
海风猛地灌进来,湿热,咸腥,裹着远处集市上的香料味。窗外是一排矮骑楼,红砖绿窗,晾衣绳上搭着各色衣裳。街面不宽,两边挤着摊子,卖什么的都有,吆喝声混成一团。再远些能看到港口,桅杆一根挨一根戳着,帆布被风吹得鼓胀。
南洋。一九一〇年。
她靠在窗框上站了一会儿,看着底下那些热闹,把肺里的旧气换了换。前两辈子都是从夹缝里往上爬,这一次倒好,上来就是个死过一回的人。原主在努沙岛被拽进海里,系统把时间拨了回去,让她在那个节点之前重新接进来。
也就是说,岛上那东西还在那儿。那只手还在水里等着。
她关好窗,转身朝门口走。
手搭上门把的时候,走廊里传来脚步声。不重,节奏稳,踩着旧皮鞋走在木板上那种动静。脚步声停在她门口。
敲门声响了两下。
“林晚枝?醒了没有?”
声音不高不低,带点南方口音,听着和气。
张海虾。
她拉开门。
门口站着两个人。左边那个高,灰衬衫袖子卷到肘弯,胳膊精瘦,能看出劲。脸窄,棱角分明,眉骨高,眼窝微陷。一双深褐色的眼睛看过来,什么多余的东西都没有,嘴角平平地抿着,不是冷,就是天生的不动。张海盐。
右边那个矮半个头,白外套,领口散着两颗扣子。头发比他旁边那位长些,微卷着搭在额前。脸上带着笑,眼睛弯着,看见她开门像是松了口气。张海虾。
“脸色不大好,”他偏头打量了她一下,“昨晚没睡踏实?”
林晚枝看着他们俩。原主的记忆在底下慢慢翻上来,三年了,一个不怎么跟她说话,一个没事就往档案室跑。但努沙岛那晚,是左边那个先跳进海里的。
“进来说。”她侧身让开门口。
张海盐没动。靠在门框边,两只手插在裤兜里,目光越过她肩膀,落在屋里书桌上那摞档案袋上头。最上面那个,封面上写着“努沙岛”三个字。
张海虾倒是大大方方走进来,在屋里唯一那把椅子上坐下,跷起腿,四下看了看,又转回来看她。
“真没事?”他问。
林晚枝没答话,把窗户又推开了一道缝。海风挤进来,吹得桌上那摞纸沙沙地响。她伸手按住最上面那个档案袋,指腹蹭过那几个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