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猎猎，卷着御花园残存的桂香，混着宫里挥之不去的血腥气，缠缠绕绕落在两人肩头。
紫薇掌心的玄铁令牌冰冷沉实，棱角死死抵着皮肉，那点尖锐的痛感，堪堪将她从无边的惶然里拽回几分神智。方才殿中泼洒酸液、字字淬毒的狠戾，与此刻心底翻涌的怯懦反复撕扯，让她整个人都微微发颤。
她见过深宫的狠，见过皇权的压人，见过构陷的阴毒，却从未亲手沾染这般惨烈的杀伐。二皇子倒地的惨叫、皮肉腐蚀的声响，依旧在耳畔反复回荡，挥之不去。
萧景珩将她细微的颤抖尽收眼底，长臂始终牢牢圈着她的腰肢，未曾有半分松懈。他左臂旧伤未愈，方才一番紧绷，早已牵扯得筋骨刺痛，袖口之下的皮肉隐隐渗出血色，可他分毫未觉，所有的注意力都落在怀中失了心神的女子身上。
他太懂这种滋味。
从少年征战沙场，见惯尸山血海，到深陷朝堂权谋，步步腥风血雨，他早已麻木于杀戮与算计。可紫薇不一样。她自江南烟雨里来，携着荷塘月色的温柔，骨子里是干净纯粹的柔软，是这污浊深宫最难得的纯白。
今夜这一步，是有人生生将纯白拽入了泥潭。
“怕就靠着我。”萧景珩的嗓音压得极低，褪去了朝堂之上的冷冽锋芒，只剩极致的温柔与护佑，温热的气息拂过她微凉的发顶，“有我在，深渊落不下你。”
紫薇睫毛轻颤，细密的泪珠依旧无声滚落，砸在他的锦袍上，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。
“萧景珩，我好像脏了。”她轻声呢喃，语气里是无尽的茫然与酸涩，“从前我恨深宫不公，恨权贵弄人，可方才那一刻，我竟真的想让他死。我看着他痛苦挣扎，心底居然有快意……我是不是，真的变恶毒了？”
她最怕的从不是杀人的罪责，而是自己心底滋生的恶念。
原来仇恨从不是凭空而生，绝境之中，人人皆可化刃，人人皆会生魔。
萧景珩低头，指尖轻轻摩挲着她泛红的手背，那道浅浅的红痕还未消退，刺眼又心疼。他动作极轻，带着小心翼翼的安抚。
“不是恶毒。”他字字沉稳，句句恳切，“是绝境求生。”
“二皇子觊觎你许久，屡次构陷加害，步步紧逼，从未给你留过半分生路。若今夜你束手待毙，此刻葬身地狱的，便是你。”
“这深宫从不是善人容身之地，你不还手，便只会任人宰割。你只是自保，只是为所有被他残害的人，讨了一次公道。”
月光穿过高墙缝隙，细碎地落在他轮廓凌厉的侧脸上，照亮了他眼底深藏的偏执与坚定。
世人皆道镇北侯杀伐过重、权欲滔天，可无人知晓，他所有的锋芒与狠戾，所有的权谋与重兵，从来都只是为了护住心中唯一的柔软。
从前他孑然一身，无惧流言，无惧深渊。可自遇见紫薇那日起，他便有了软肋，也便有了所向披靡的铠甲。
紫薇抬眸望他，泪眼朦胧里，看清了他眼底全然的偏袒。这世间律法纲常、道义伦理，在他眼里，皆不及她分毫。
“可慈宁宫那一关……”她轻声迟疑。
今夜之事动静极大，二皇子重伤垂危，宫中耳目众多，此事定然早已传到太后耳中。三日后的慈宁宫请安，哪里是寻常朝见，分明是太后为她布下的天罗地网，是一场无路可退的审判。
太后素来偏袒皇子，看重皇家颜面，绝不会容忍一个民间孤女，当众折辱、重伤当朝皇子。
等待她的，定然是无尽的问责、刁难，甚至是死罪。
萧景珩抬手，指腹温柔拭去她脸颊残留的泪痕，动作温柔至极，眼底却翻涌着慑人的冷厉。
“无需怕。”他握紧她握着令牌的手，将她微凉的指尖紧紧包裹在自己温热的掌心之中，“三千禁军，尽数听我调遣。”
“太后要的是皇家体面，我要的是你的平安。”
“若她顾全大局，肯息事宁人、还你公道，此事便可轻轻揭过。可若她执意降罪，执意要伤你分毫——”
他话至此处，语气骤然凛冽，眼底温柔尽数褪去，只剩滔天的强势与决绝。
“那我便掀了这慈宁宫的体面，碎了这深宫的规矩。”
他镇北侯府世代忠良，手握重兵，镇守北境，浴血护佑大晏河山。他半生为国征战，从不恃权跋扈，从不干预后宫朝局。
可这不代表，他会任由旁人，肆意折辱他护在掌心的人。
紫薇怔怔望着他，心底翻涌着万千情绪，酸涩、感动、惶恐、安稳，交织缠绕，填满了荒芜的心房。
入宫以来，她步步为营、步步惊心，孤身一人周旋于权贵之间，日日如履薄冰。无数个深夜惶恐难安的时刻，她都以为自己只能孤身硬扛所有风雨。
可如今，有人告诉她，不必孤身涉险，有人愿为她逆天而行，愿为她对抗皇权，为她与整个深宫为敌。
“会不会……太冒险了？”她轻声问，“禁军围宫，乃是谋逆大罪，祸及满门，会毁了你的一切。”
萧景珩低低笑了一声，笑意不达眼底，却满是赤诚。
“比起你，功名利禄、侯府荣光、身家性命，皆为蝼蚁。”
他这一生，战功赫赫，权倾朝野，看似拥有万千荣光，实则半生孤苦，无牵无挂。是她的出现，点亮了他荒芜的岁月，让他有了执念，有了期许。
若是连自己心爱之人都护不住，这滔天权势、无上荣光，要来何用？
夜风再次袭来，吹得两人衣袂翻飞。远处的宫灯明明灭灭，摇曳不定，映着幽深漫长的宫道，前路迷雾重重，危机四伏。
今夜的长春宫杀伐落幕，可真正的风暴，才刚刚悄然酝酿。
三日后的慈宁宫，是皇权与私情的对峙，是规矩与真心的博弈，是她紫薇，与这吃人深宫的终极对决。
紫薇缓缓收紧手指，将那枚沉甸甸的玄铁令牌死死攥在掌心。刺骨的冰凉之下，是滚烫的真心，是无人能撼动的庇护。
她看着眼前护她入深渊、伴她闯荆棘的男人，眼底的怯懦一点点褪去，取而代之的是愈发坚定的光芒。
她不再是那个任人欺凌、只会落泪的江南孤女。
经此一夜，她踏过杀戮，见过深渊，褪去天真，身披风雨。
往后余生，她有铠甲，亦有软肋。
“萧景珩。”她轻声唤他的名字，声音轻柔却格外坚定，“三日后，我与你同去。”
“纵是龙潭虎穴，纵是万丈深渊，我也绝不退缩。”
她亲手造下的因，便该亲手了结所有的果。她不会再让他一人扛下所有罪责，不会让他为了自己，背负谋逆千古的罪名。
风雨同舟，祸福与共。
这是她历经劫难之后，最郑重的承诺。
萧景珩深深望着她眼底的灼灼星光，心头震颤，俯身，轻轻将她再度拥入怀中。
夹道幽深，月色温柔，隔绝了深宫所有的窥伺与杀机。
“好。”他轻声应下，嗓音温柔缱绻，亦铿锵有力，“我陪你。”
岁岁深宫，步步惊魂。
纵使前路荆棘密布、万丈深渊，他亦会执她之手，护她周全，岁岁年年，永不相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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