慈宁宫的檀香厚重滞闷,混着殿外风雪卷进来的寒气,压得人呼吸都发紧。
金砖地面冷硬如铁,紫薇一身素色衣裙,未施粉黛,脊背却挺得笔直。她身侧半步之遥,萧景珩玄色锦袍衬得身形挺拔,左臂依旧垂着,藏在宽大袖摆下,右手虚按腰间,周身气场沉敛,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猛兽。
上首凤榻之上,太后端坐。满头珠翠压不住眼底翻涌的戾气,手中捻着一串沉香佛珠,指节因用力而泛白。榻下两侧立满内侍与嬷嬷,殿门之外,隐约可见禁军甲胄反光——是萧景珩提前布下的人手,无声对峙着太后的宫中侍卫。
二皇子躺在偏殿软榻上,半边脸缠着层层白纱,气息微弱,太医守在一旁,时不时发出一声刻意的咳嗽,控诉意味十足。
殿内死寂,只有铜壶滴漏的声响,一下,又一下,敲在人心尖上。
太后率先开口,声音不高,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,佛珠骤然停转:“紫薇。”
紫薇垂眸,规规矩矩屈膝一礼:“民女在。”
“长春宫之事,你可知罪?”太后的目光如刀锋,直直剐在她身上,“你一介民间孤女,无品无阶,竟敢在宫禁之中,以强酸加害当朝皇子,意图弑杀天家血脉,眼里还有没有皇家礼法,有没有君臣尊卑?”
字字如枷,扣得死死的,要将她钉死在“大逆不道”的罪名里。
周遭宫人皆屏息低头,无人敢抬眼。谁都清楚,太后这是要保皇子颜面,定紫薇死罪。
紫薇缓缓抬眼,眼底没有惶恐,只有一片沉静的冷:“民女不知何罪之有。”
话音落下,殿内气氛陡然一僵。
太后眉峰狠蹙,佛珠重重拍在檀木扶手之上:“大胆!人证物证俱在,二皇子如今重伤垂危,你还敢狡辩?”
“是他先欲置我于死地。”紫薇声音清晰,一字一句穿透凝滞的空气,“数月以来,二皇子屡次构陷民女,散播污名,威逼利诱。长春宫夜宴,他假意赔罪,实则在酒中下牵机毒,欲毒杀民女灭口。民女泼出酸液,是绝境自保。”
“一派胡言!”太后厉声打断,“皇子金枝玉叶,何须对你一个民间女子痛下杀手?不过是你心怀怨怼,蓄意报复!”
“太后何以断定是民女蓄意?”紫薇不退半步,目光坦然迎上凤榻,“酒中牵机残毒,太医可验;二皇子过往威逼胁迫的证人,民女亦可传唤。太后不问前因,只论后果,只看皇子受伤,不问民女险些殒命,这便是皇家的公道吗?”
这一句反问,掷地有声。
太后脸色瞬间铁青,正要发怒,一道沉冷的男声骤然响起,截断了她的话头。
“太后。”
萧景珩往前踏出一步,玄铁令牌的棱角隔着衣料抵着掌心,他抬眸,目光平视太后,不卑不亢,镇北侯的锋芒骤然铺开:“紫薇所言,句句属实。本侯亲查长春宫当晚痕迹,酒器内检出牵机药残留,二皇子随身内侍亦有口供在案。”
他袖中微微一动,一枚封存的瓷瓶与一卷供词,被身旁暗卫呈到殿中。
“皇家血脉尊贵,百姓性命亦不是草芥。”萧景珩嗓音冷冽,“二皇子蓄意谋杀在先,紫薇自保在后。若只凭皇子身份便颠倒黑白,随意定一个女子死罪,传出去,天下人如何看待皇家法度?”
太后死死盯着萧景珩,眼底满是忌惮与怒火:“萧景珩!你是要为一介孤女,忤逆哀家,干预后宫裁决?”
“臣不敢忤逆太后,只敢求一个公道。”萧景珩右手缓缓握住藏在袖中的玄铁令牌,指尖发力,“臣手握镇北侯兵权,奉先帝遗诏可调京畿禁军。臣今日站在这里,不是逼宫,是护一个被逼到绝境之人的生路。”
他抬眼,目光骤然凌厉,一字一句,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:
“若太后执意罔顾证据,凭一己喜怒定紫薇死罪——臣,便调三千禁军围慈宁宫。”
“今日这殿里的公道,要么太后给,要么天下人评。”
空气瞬间凝固。
内侍嬷嬷们吓得屈膝跪地,浑身发抖。谁都听得出,镇北侯不是虚言恐吓,他是真的敢。
太后端坐凤榻,胸口剧烈起伏,珠翠晃动。她看着眼前少年将军孤注一掷的模样,又看向那个素衣少女眼底不肯弯折的倔强,权衡着兵权、皇家颜面、朝野舆论之间的利弊,怒火被强行压下,只剩沉沉的寒意。
她沉默良久,捻动佛珠的动作缓慢而沉重。
“萧景珩,你在威胁哀家。”太后的声音冷得像冰。
“臣在求公理。”萧景珩寸步不让。
这时,一直静默的紫薇忽然开口。
她向前半步,避开萧景珩身前的庇护,独自站在殿中,仰头看向太后,眼底褪去了方才的冷硬,多了几分历经劫难的通透:
“太后不必为难镇北侯。”
“今日之事,是我与二皇子的私怨,亦是深宫逼出的恶果。我不求赦免,只求一事——”
她屈膝,深深一拜,脊背依旧挺直:
“请太后彻查二皇子过往构陷、谋害之事,勿让权势掩盖罪责,勿让无辜者蒙冤。”
“若太后肯秉公处置,我愿领受相应责罚;若太后执意判我死罪,我一人承担,绝不连累镇北侯府分毫。”
萧景珩猛地转头看她,眼底翻涌着怒意与心疼:“紫薇!”
紫薇侧首,看向他,轻轻摇了摇头,眼神平静而坚定。
她不要他为了自己背负谋逆千古的罪名。她造下的因,便由她自己了结。
太后看着眼前这两人,一个宁折不弯,一个悍然相护,一股无力感与怒意交织在心头。她心知,今日之事,已无法简单了结。
良久,太后闭上眼,再睁开时,已敛去大半戾气,只剩沉沉的权衡:
“传哀家懿旨。”
“着三司会同太医,彻查长春宫当晚诸事,核验毒酒、酸液、人证口供。未查清之前,紫薇禁足别院,不得定罪;二皇子加害在先,暂禁于府邸,听候处置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萧景珩,带着警告:
“镇北侯,禁军不得妄动。此事,依国法公理处置,不必动兵戈。”
铜壶滴漏再响一声。
这场剑拔弩张、几乎掀翻慈宁宫体面的对峙,暂时落下帷幕。
紫薇垂眸,长长松了一口气,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。
萧景珩紧绷的肩线微微放松,却依旧牢牢将她护在自己视线之内,眼底是化不开的护持。
太后靠回凤榻,指尖死死攥着佛珠,无人看见,她宽大袖摆下的手,正微微颤抖。
深宫的风暴,没有结束,只是暂时偃旗息鼓。
而他们两个人的路,才刚刚走过最凶险的一道关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