宫门在身后沉沉合拢,将长春宫的喧嚣与杀机尽数隔绝。萧景珩没有带她走正门,而是绕进了御花园深处一条僻静的夹道。这里没有灯火,只有墙缝里透进来的几缕月光,照着他紧绷的下颌线。
“别动。”他低声说,声音比方才在殿中更沉,带着压抑到极致的后怕。他从怀中掏出一方素帕,沾了随身带的凉水,轻轻擦拭她手背上溅到的几滴酸液。那酸液虽未伤及皮肉,却在她指节上留下了一道刺目的红痕。
紫薇垂着眼,任他动作。指尖的凉意一点点渗进皮肤,可心底那股翻涌的恶心感却怎么也压不下去。她闭上眼,鼻尖仿佛还萦绕着强酸腐蚀血肉时那股令人作呕的焦糊味,耳边是二皇子凄厉的惨叫和侍卫拔刀的铮鸣。那不是戏文里的恩怨情仇,那是真真切切的、血淋淋的人间地狱。
“我杀人了。”她忽然开口,声音轻得像一缕烟,“不是用剑,不是用刀……是用我自己的手。”
萧景珩的动作顿住。他没有反驳,没有安慰,只是抬起另一只手,将她整个人揽进怀里。他的左臂有伤,只能用右臂紧紧箍着她的腰,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揉进骨血。他的心跳隔着衣料传来,沉重而急促,像一面被擂响的战鼓。
“你没有杀人。”他终于开口,嗓音沙哑得不像话,“你只是把别人递到你手里的刀,转了个方向。”
紫薇埋在他胸口,眼泪无声地洇湿了他的衣襟。她知道他说的是对的。可她无法原谅自己——那个在泼出酸液的瞬间,眼底闪过一丝快意的自己;那个在说出“牵机药”三个字时,语气平静得连自己都感到陌生的自己。她以为自己是受害者,是被逼到绝路的孤女。可当她真正踏出那一步,她才看清镜子里的自己——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只会哭啼的夏雨荷之女。
“我害怕。”她喃喃道,手指死死攥住他腰间的玉带,“我怕有一天,我会变成他们那样的人。”
萧景珩低下头,下巴抵在她发顶。月光从墙缝里斜斜切进来,照亮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痛色。他想告诉她,这宫里没有人是干净的。太后手上沾过多少条人命?太子为了储君之位,又暗中除掉过多少个绊脚石?就连他自己,镇北侯府的每一寸荣光,哪一块砖瓦下没有埋着白骨?
可他不能说。有些深渊,一旦凝视太久,便再也爬不出来。
“你不会。”他最终只说了这三个字,语气笃定得像是在发誓,“因为你会疼。会怕。会在事后躲在这里发抖。”他顿了顿,将她抱得更紧了些,“那些真正冷血的人,是不会痛的。”
紫薇没有再说话。她只是靠在他怀里,听着自己的心跳和他的心跳渐渐重合。宫墙外隐约传来更漏声,一声一声,敲在寂静的夜里。她知道,从今往后,她再也回不去那个可以躲在母亲羽翼下的自己了。她用一场惨烈的自毁换来了公道,也亲手斩断了最后一丝天真。
“三日后。”她轻声说,像是在问他,又像是在问自己,“慈宁宫……还要去吗?”
萧景珩松开她一些,低头看着她被泪水浸湿的脸庞。他用拇指擦去她眼角的泪痕,动作轻柔得不像在触碰一个刚刚行过凶的人,而是在呵护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。
“去。”他说,目光落在她发间那根银簪上,眸色微暗,“但这一次,你不是一个人。”
他握住她的手,将那根冰凉的银簪从她发间抽出,收入自己袖中。然后他解下腰间一枚玄铁令牌,塞进她掌心。令牌上还带着他的体温,沉甸甸的,像一句无声的承诺。
“若太后不肯给公道,”他看着她的眼睛,一字一句道,“我便用这块令牌,调三千禁军围了慈宁宫。让他们看看,什么叫真正的‘造反’。”
紫薇握紧令牌,金属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。她没有说“不要”,也没有说“不值得”。她只是抬起头,望着头顶那片被宫墙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夜空,轻声应了一个字:
“好。”
夜风穿过夹道,吹起她鬓边的碎发。远处,一盏宫灯在风中摇曳了一下,明明灭灭,像是这深宫里无数双窥伺的眼睛。而她站在光影交界处,手里握着一个人的命,心里装着一整个深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