枕云居的雨停了七日。
紫薇伤愈的那天,太后赐下的玉牒也到了。
那是一本羊脂白玉雕琢的薄册,入手温润,却重若千钧。册上没有多余的字,只在扉页用金粉写着一行小字——“爱新觉罗氏·紫薇”。
金锁捧着那玉牒,手抖得厉害:“小姐……这,这是入了宗谱啊!咱们,咱们以后就是正经的主子了!”
紫薇没有接。她只看着窗外那株被雨水打秃了的老槐树,看了很久。
“金锁,”她轻声道,“把那件月白色的旗装取出来。”
那是太后赏的料子,软烟罗,轻薄得像一层烟。金锁替她穿上,又拿来铜镜。镜中的女子脸色依旧苍白,左肩处那道疤被衣料妥帖地遮住,只留下一处微微的隆起。
像一道永远不会消失的烙印。
“好看。”金锁红着眼眶夸她,“小姐真好看。”
紫薇没说话。她抬手,轻轻碰了碰那道疤。
不疼了。可有些东西,比疼更折磨人。
慈宁宫里,崔嬷嬷正在回话。
“夏女师明日便进宫。太后,宴席的名单……可要再加上几位?”
太后捻着佛珠,目光落在案上那份名单上。
名单很长,从亲王贝勒到各部尚书,密密麻麻写满了三页纸。最末尾,用朱笔圈出了一个名字——二皇子。
“加。”太后淡淡道,“怎么不加?”
她抬眼,看向殿外渐暗的天色:“哀家倒要看看,他敢不敢来。”
“那……席面该如何排?”崔嬷嬷斟酌着问,“夏女师毕竟刚入宗谱,这座位……”
“就设在哀家左手边。”太后打断她,声音不容置疑,“与公主同列。”
崔嬷嬷心头一震。
太后左手边,那是何等尊贵的位子!这哪里是认亲,分明是昭告天下,这丫头是哀家的人!
“还有,”太后忽然想起什么,从袖中摸出一支老旧的银簪,递给崔嬷嬷,“把这个,也一并送去。”
崔嬷嬷接过,只看了一眼,便惊得倒吸一口凉气。
那簪子样式古朴,簪头是一朵小小的梅花,花瓣中心镶着一粒米珠。这是——先帝赐给夏雨荷的信物。
“太后,这……”
“她不是要公道么?”太后闭目养神,声音里透着一丝疲惫,“哀家就给她一个名分,再给她一个教训——这宫里的东西,哪怕是赏赐,也是沾着血的。”
崔嬷嬷捧着簪子,躬身退下。
二皇子府。
密信烧成的灰烬,在香炉里打着旋。
“认亲宴……”二皇子盯着那三个字,指尖在桌面上敲了敲,“太后这是要把她捧到天上去,好摔下来摔死?”
谋士低声道:“主子,如今慎刑司查得紧,赵郎中已经死在狱中了。我们的人,折损了七八个。这个时候,若再去动她……”
“谁说要去动她了?”二皇子冷笑,眼中闪过一丝阴鸷,“明枪易躲,暗箭难防。既然明的不行,那就来阴的。”
他走到墙边,指着地图上枕云居的位置。
“她不是伤刚好么?那就让她‘病’得更重些。”二皇子一字一顿,“本宫要她在认亲宴上,出丑。要她让满朝文武都看看,夏雨荷的女儿,就是个扶不起的阿斗!”
“主子高明!”谋士恍然大悟,“那萧景珩那边……”
“萧景珩?”二皇子眼中闪过一丝忌惮,随即又被狠戾取代,“他不是护着她么?那本宫就让他亲眼看着,他护不住!”
枕云居,夜色深沉。
紫薇坐在灯下,看着崔嬷嬷送来的那支银簪。
簪子很旧,却保养得很好,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。她认得这支簪子,娘在世时,总把它藏在枕下,偶尔拿出来看一眼,便要偷偷哭上半天。
如今,它回来了。
带着迟到了十八年的“公道”。
紫薇伸手,轻轻抚摸着簪身上那朵小小的梅花。冰凉的金属触感,让她指尖微微发颤。
“萧景珩,”她忽然开口,声音在空荡荡的屋里响起,“你说,我娘要是知道,她死了十八年,才换来这么一支簪子……她会不会觉得,这辈子,太不值了?”
萧景珩站在她身后,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走上前,将一件厚重的披风,轻轻披在她肩上。
“值不值,不是她说了算。”他声音低沉,“是你说了算。”
紫薇仰起脸,看着他。
“明日,我陪你去。”他替她拢紧披风,指尖无意间触到她冰凉的脖颈,“有我在,没人能让你出丑。”
紫薇看着他坚定的眼神,忽然很想哭。
可她没哭。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,将那支银簪,稳稳插进了发髻里。
镜中的女子,眉眼依旧,却多了一股说不出的凛冽。
明日,便是认亲宴。
这棋局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