枕云居的伤,养得并不安稳。
萧景珩的左臂伤口虽已结痂,但朝堂上的风声,却一日比一日紧,像看不见的绳索,正一寸寸勒紧他的咽喉。
这日午后,崔嬷嬷又来了。
她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刻板模样,只是这次没带赏赐,只带了一张抄录的奏折副本。
“侯爷,这是今早刚递上去的。”崔嬷嬷将那张纸放在案上,声音压得很低,“御史中丞弹劾您,说您‘拥兵自重,私护妖女,意图不轨’。”
萧景珩瞥了一眼那奏折。
字字诛心。
“拥兵自重”——指的是他在北境的威望,那是皇上和太子都忌惮的根基。
“私护妖女”——指的是紫薇。这四个字,像脏水一样,泼在紫薇身上,也泼在他脸上。
“太后怎么说?”萧景珩声音冷得像冰。
“太后没说话。”崔嬷嬷叹了口气,“但皇上发了火,把奏折留中了。不过……侯爷,您也知道,这留中,往往就是默许。皇上这是在敲打您,也是在给二皇子那边递信号。”
萧景珩冷笑一声,指尖在案几上轻轻敲击。
“这老狐狸,是想借二皇子的手,削我的兵权,还是想逼我交人?”
“都有。”崔嬷嬷看着他,“如今朝中分成了三派。太子一派,明着保您,暗着在观望;二皇子一派,疯了一样咬您,恨不得把您打成逆党;还有一批墙头草,正等着看风向。”
她顿了顿,看着萧景珩那只受伤的手臂,眼中闪过一丝不忍。
“侯爷,您这伤,若是再拖下去,只怕这朝堂的风向,就要变了。有人已经在散播谣言,说您为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,连皇家体统都不顾了。”
萧景珩猛地站起身,左臂牵动伤口,一阵刺痛,他却浑然不觉。
“体统?”他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,“二皇子行刺,是体统?毒杀宫嫔,是体统?如今倒成了我坏了体统?”
“侯爷,道理是这个道理。”崔嬷嬷急道,“可这世道,从来不是看道理,是看谁的声音大。您越是护着夏女师,那些人的唾沫星子,就越能把她淹死。”
“让他们来。”萧景珩走到窗前,看着院子里那株老槐树,“我萧景珩这辈子,就没怕过谁的唾沫。”
他转过身,目光如炬,盯着崔嬷嬷。
“嬷嬷,你回去告诉太后。三天后,认亲宴,我会准时到场。至于那些弹劾我的折子,让他们尽管递。我倒要看看,是他们的笔杆子硬,还是我萧景珩的刀快!”
崔嬷嬷看着他眼中那骇人的杀气,心头一颤,没敢再多言,躬身退下。
崔嬷嬷一走,紫薇便从里间走了出来。
她刚才在里间,听到了一切。
“萧景珩,”她声音很轻,带着一丝颤抖,“你会因为我,被罢官的。”
“罢官?”萧景珩笑了,笑意却不达眼底,“我本就是镇北侯,世袭罔替,这官,是皇上给的,罢不罢,还得看他有没有那个胆子。”
他走到她面前,伸手抬起她的下巴,强迫她看着自己的眼睛。
“紫薇,你记住。这朝堂上的风浪,我挡得住。你只管做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活着。”他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,声音低沉而坚定,“无论发生什么,都要活着。只要你在,我就算丢了官,没了兵,也还有翻身的一天。你若没了……”
他没再说下去,但那未尽之言,比刀锋更利。
紫薇眼眶一热,扑进他怀里。
她能感觉到,他身上的气息很冷,却很稳,像一座山,替她挡住了所有的狂风暴雨。
“我不会让你有事的。”她闷在他怀里,声音闷闷的,“那封信……我会利用它。明天的宴席上,我不会再被动挨打了。”
萧景珩身体微微一僵,随即紧紧抱住了她。
窗外,天色阴沉得可怕。
朝堂上的暗流,已经汇聚成了滔天巨浪,正朝着这座小小的别院,朝着他们两个人,狠狠拍打过来。
这一战,避无可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