枕云居的午后，难得有了几分暖意。
紫薇坐在廊下晒太阳，肩上搭着厚厚的披风。伤口结了痂，痒得钻心，可她却不敢挠，只能死死忍着。萧景珩在屋里处理公务，案几上堆满了各地送来的军报，他左臂不便，只能用右手艰难地批阅，眉头紧锁，神色肃杀。
这种难得的宁静，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。
崔嬷嬷来了。
她依旧是一身靛蓝色宫装，板正的像尺子量过一样。身后跟着两个小宫女，手里捧着大大小小的锦盒。
“夏女师。”崔嬷嬷在台阶下站定，行了个半礼，目光像探照灯一样，先在紫薇身上扫了一遍，又迅速移向屋里正要起身的萧景珩。
“嬷嬷怎么来了？”紫薇拢了拢披风，站起身。她对这个崔嬷嬷始终保持着三分客气，七分戒备。
“太后娘娘牵挂女师的伤势，特意让奴婢来看看。”崔嬷嬷示意身后的宫女上前，“这是百年老参，这是西域进贡的雪莲，还有太医院刚配的祛疤膏，太后说了，女孩子家家的，莫要留了疤。”
锦盒一一打开，药香扑鼻。
紫薇看着那些价值连城的药材，心里却咯噔一下。太后这是在给她施压，也是在提醒她——别忘了，你的命，你的药，都是太后给的。
“替我谢过太后娘娘。”紫薇屈膝行礼，“妾身受之有愧。”
“女师客气了。”崔嬷嬷脸上没什么表情，视线却落在了萧景珩身上，“侯爷的伤，太后也很挂心。太后说，这宫里最近不太平，侯爷这别院虽然清静，但也得防着些宵小。若是缺什么护卫，尽管跟奴婢说。”
这话里有话。
萧景珩缓步走下台阶，左臂依旧吊着，但身姿挺拔，气势不减。
“有劳嬷嬷回禀太后，景珩皮肉之伤，不劳挂心。”他声音冷淡，带着拒人千里的疏离，“至于护卫，枕云居虽小，但养几条狗还是养得起的。咬不死贼，吓唬吓唬人，足够了。”
崔嬷嬷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。
“侯爷说笑了。”她干笑两声，话锋一转，“对了，奴婢今日来，还有一事。太后娘娘说了，三日后，要在长春宫设宴，正式认回夏女师。这请帖，奴婢带来了。”
她从袖中取出一张烫金的大红请帖，递到紫薇面前。
紫薇没有接。
她看着那张请帖，上面的烫金字在阳光下刺得她眼睛发疼。认亲宴。这是她想要的，是她拿命换来的。可此刻，看着崔嬷嬷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，她心里却升起一股寒意。
“太后娘娘还说，”崔嬷嬷看着紫薇迟迟不接，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，“那日宴席，二皇子也会到场。太后说了，一家人，吵吵闹闹难免，但血浓于水，终归是要见上一面的。”
二皇子也会到场。
这句话像一道惊雷，在紫薇耳边炸开。
她终于伸手，接过了那张请帖。纸张很厚，很沉，压得她指尖都在发颤。
“另外，”崔嬷嬷凑近了一步，压低声音，只有她们两人能听见，“太后让奴婢带句话给女师。太后说，‘这宫里的饭，不好吃。尤其是认亲这碗饭，吃急了，容易噎着。’”
紫薇猛地抬头，撞进崔嬷嬷那双浑浊的老眼里。
那里面没有善意，只有审视，和一种看透生死的冷漠。
“嬷嬷，”紫薇忽然笑了，笑意盈盈，眼底却一片冰寒，“您帮我回禀太后，妾身这人，别的本事没有，就是耐饿。再硬的饭，只要能填饱肚子，嚼碎了也能咽下去。”
崔嬷嬷深深看了她一眼，没再说什么，转身上了轿子。
轿子远去，那红色的轿帘在风中晃动，像一口棺材的盖子。
紫薇捏着请帖，站在原地，久久没有动。
萧景珩走到她身边，伸手拿过那张请帖，看也没看，直接撕成两半，扔在地上。
“不想去，就不去。”他声音低沉，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，“天塌下来，有我顶着。”
紫薇看着地上破碎的请帖，忽然觉得鼻子一酸。
“萧景珩，”她轻声道，“这饭，我得去吃。”
她抬起头，眼底是燃烧殆尽的决绝。
“我娘没吃上的饭，我得替她吃下去。哪怕，是被噎死。”
长春宫的宴席，注定是一场鸿门宴。
而紫薇，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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