枕云居的血腥气尚未散尽,紫禁城的朱红宫门便在一夜之间,换了天地。
慈宁宫的佛珠,断了三串。
“查。”太后端坐于凤座之上,手中捻着第四串佛珠,声音平静得令人胆寒,“给哀家查。从内务府的毒药账册,查到二皇子府三年的采买流水。一根头发丝,都不许漏。”
崔嬷嬷跪在地上,额头触地:“主子,慎刑司那边……赵郎中昨夜暴毙了。”
“暴毙?”太后冷笑一声,佛珠在指间勒得发白,“好个二皇子,手脚倒是快。可惜,他越是急着灭口,哀家就越要让这事儿闹得满城风雨。”
她缓缓站起身,目光扫过殿内跪着的几位重臣。那是她经营了数十年的班底,也是此刻最能替她撕开这道口子的刀。
“即日起,尚衣局刺客一案,由宗人府、慎刑司、京兆尹三司会审。”太后的声音不大,却字字如刀,砍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上,“凡涉内务府毒药、二皇子府往来者,不论品级,一律收押。哀家倒要看看,这宫里的规矩,是不是被狗吃了。”
“太后娘娘圣明!”众臣俯首,声音整齐划一,却掩不住其中的颤音。
翌日,早朝。
金銮殿上,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皇帝坐在龙椅上,看着底下吵成一团的大臣,脸上看不出喜怒。他老了,鬓角的白发藏也藏不住,眼底是常年积攒下来的倦怠。
“陛下!二皇子身为皇嗣,竟敢私自动用内务府禁药,行刺宫嫔,此乃大逆不道,国法难容啊!”御史大夫魏大人须发皆白,手持玉笏出列,声如洪钟,“按律,当废为庶人,赐死以谢天下!”
“魏大人此言差矣!”二皇子一派的官员立刻反驳,为首的是户部侍郎,他上前一步,拱手道,“二殿下乃金枝玉叶,岂会与一介女流一般见识?那夏氏女尚未正式入宗谱,算不得皇室血脉。况且,刺客行刺,证据何在?仅凭萧侯爷一面之词,便要定二皇子殿下死罪,未免太过草率!”
“草率?”魏大人气得胡子发抖,指着户部侍郎的鼻子骂道,“萧侯爷身受重伤,枕云居血迹未干,满朝皆知!那难道是假的?那是为了护着陛下的亲生骨肉流的血!你敢说,那是假的?”
“那是萧侯爷自作主张……”户部侍郎还想辩驳。
“够了!”
皇帝一声怒喝,声音沙哑,带着一丝疲惫的苍凉。殿内瞬间死寂,连掉根针都能听见。
他缓缓站起身,目光浑浊地扫过满朝文武,最后落在太子身上,又移向二皇子所在的方向。
“朕还没死呢。”他声音不大,却像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,“你们就这么急着,替朕分家产了?嗯?”
众臣骇然,齐齐跪下:“臣等不敢!陛下息怒!”
皇帝摆了摆手,像是老了十岁,缓缓坐回龙椅。
“太后那边,怎么说?”他问身边的太监总管。
“回陛下,”太监总管小心翼翼地回话,“太后娘娘说,夏女师伤重未愈,不宜惊动。至于二皇子……太后娘娘说,交由陛下圣裁。”
圣裁?
这哪里是让他裁决,分明是把他架在火上烤。
一边是太后的雷霆手段,一边是二皇子犯下的滔天大错,中间还夹着一个死去的夏雨荷,和一个重伤的萧景珩。
他沉默了许久,久到群臣以为他睡着了。
“削去二皇子议政之权,闭门思过。”皇帝终于开口,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,“涉案人员,三司会审,严惩不贷。”
“陛下!”二皇子派系的官员还想求情,却被皇帝一个眼神逼了回去。
“退朝。”
皇帝拂袖而去,留下满殿面面相觑的文武百官。
二皇子府,大门紧闭。
昔日门庭若市的王府,如今门前冷落车马稀,连那对石狮子都显得格外落寞。
二皇子坐在书房里,面前摊着一张白纸,纸上只有一个用朱砂写下的字——死。
他没去闭门思过,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,谁也不见。
“主子,”谋士跪在下面,声音发抖,“宫里传出来的消息……皇上震怒,太后坚持彻查。萧景珩那边,镇北侯府已经递了牌子,说侯爷伤势严重,恐需回北境养伤。”
“回北境?”二皇子猛地抬头,眼中闪过一丝疯狂,“他敢走试试!他走了,谁替本宫挡太后的刀?谁替本宫挡那帮言官的笔?”
他忽然大笑起来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,笑得浑身发抖。
“好个萧景珩,好个夏雨荷的女儿!你们不是要公道吗?本宫就让你们看看,什么叫公道!”
他一把掀翻书桌,笔墨纸砚砸了一地,墨汁溅得到处都是,像泼出去的血。
“传令下去,”他喘着粗气,眼中满是血丝,“认亲宴,必须办。不仅要办,还要办得风风光光。本宫倒要看看,在满朝文武面前,她夏紫薇,有没有命,坐上那个位子!”
“可是主子,太后那边……”
“太后那边,自有本宫应付!”二皇子咬牙切齿,“去,把那个东西拿出来。既然他们想玩明的,那本宫就陪他们玩到底!”
谋士看着主子那双猩红的眼睛,不敢再多言,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。
二皇子独自站在满地狼藉中,看着窗外阴沉沉的天。
他知道,这一局,他已经输了半子。
但他还有最后一颗棋子。
一颗,足以让所有人万劫不复的棋子。
枕云居。
紫薇坐在窗前,听着金锁念着从宫里传回来的消息。
“小姐,”金锁声音发颤,“太后娘娘把二皇子府的人都抓了,皇上……皇上好像也没护着他。”
紫薇没说话。
她只是低头,看着自己左肩处那道凸起的疤痕。指尖轻轻抚过那道凹凸不平的皮肤,感受着皮肤下传来的、隐隐的刺痛。
“金锁,”她轻声道,“你说,我娘当年,是不是也这样盼着,盼着有一天,这宫里能有人替她讨个公道?”
金锁红了眼圈:“小姐,夫人她在天之灵,一定能看到的。”
紫薇笑了笑,笑意很淡。
“看到了又怎样呢?”她抚摸着那道疤,“人死不能复生。这公道,是用血换来的,也是用命换来的。”
窗外,夕阳西下,将整个枕云居染成一片血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