枕云居的雨,断断续续下了三日。
紫薇的高烧终于退了,但人仍是虚的,走几步便要喘。萧景珩的伤在左臂,不影响行动,却不能再像从前那样整日练剑。两人一个伤在肩,一个伤在臂,连坐在一处喝茶,都透着一股劫后余生的狼狈。
这日午后,天光略亮了些。
紫薇靠在窗边的软榻上,看着院里那棵老槐树。雨洗过的叶子绿得发亮,可她总觉得,那绿色里透着一股子冷。
“在想什么?”萧景珩走进来,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药。
“在想我娘。”紫薇没回头,声音很轻,“她若知道我现在住的地方,叫‘枕云居’,会不会觉得,这辈子总算没白等。”
萧景珩把药碗放在她手边的小几上。
“她会高兴的。”他顿了顿,“至少,你活着,还好好地站在这里。”
“活着。”紫薇低低重复了一遍这个词,嘴角扯出一抹苦笑,“这宫里,活着最难。”
她端起药碗,一饮而尽。苦得她眉头紧锁,却一声未吭。
萧景珩看着她那副模样,忽然伸手,从袖中取出一颗蜜饯,递到她唇边。
紫薇愣了一下,抬眼看他。
“吃吧。”他声音很低,“太苦了。”
紫薇低头,轻轻咬住那颗蜜饯。甜意在舌尖化开,冲淡了喉间的苦涩。可她心里,却比药还苦。
“萧景珩,”她忽然开口,“太后留着我们,究竟是为了什么?”
萧景珩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,目光落在窗外渐暗的天色上。
“为了平衡。”他声音平静,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,“二皇子动了手,太后在明处,要给他一个教训。我们在暗处,是她手里最好用的刀。”
“那皇上呢?”紫薇问,“他当真一点都不记得我娘了?”
萧景珩沉默了片刻。
“记得,又如何?”他转过头,看着她的眼睛,“记得,就能弥补十八年的空缺吗?就能让死人活过来吗?”
紫薇心头一窒。
是啊。记得又如何。
她要的不是一句“记得”,而是一个公道。一个能让夏雨荷的名字,堂堂正正刻在皇家宗谱上的公道。
“别想了。”萧景珩站起身,走到她身边,替她拢了拢披风,“伤好之前,你只需要做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活着。”他看着她,一字一句,“好好活着。其他的,交给我。”
紫薇仰起脸,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。他眼底有血丝,是这几日夜不成眠熬出来的。他手臂上的伤还没好,衣袖下隐隐透出血迹。
可他站在这里,像一座山,替她挡住了所有的风和雨。
“萧景珩,”她轻声道,“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?”
萧景珩身形一顿。
他看着她清澈的眼眸,那里面倒映着他的影子,很小,却很清晰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终却只是抬手,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。
“因为你值得。”他声音沙哑,“因为你娘,值得。”
窗外,雨又落了下来。
打在芭蕉叶上,滴滴答答,像一声声叹息。
紫薇忽然觉得眼眶发热。
她低下头,将脸埋进膝盖里,不再说话。
屋里很静,只有雨声,和他守在她身边的呼吸声。
这大概,是她这辈子,离“安稳”最近的一次了。
可她也知道,这安稳,是偷来的。
二皇子不会善罢甘休,太后也不会永远护着她。
这别院里的每一刻宁静,都是在刀尖上行走换来的。
而她,只想贪心地,再多偷一会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