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时分,紫薇开始发起高烧。
伤口在雨夜里受了寒,加上连日来心力交瘁,原本结痂的撕裂处又开始红肿发热。太医来看过,只说是邪毒入体,急火攻心,开了解毒退热的两副重药,又匆匆冒雨回宫去禀报太后。
萧景珩坐在榻边,看着她那张被烧得通红的脸。
她一直在说胡话。
“娘……娘你别走……”她手指在空中胡乱抓着,像是要抓住什么快要消散的东西,“冷……大明湖的水……好冷……”
萧景珩伸手去探她的额头,滚烫的温度灼得他指尖一颤。他拿过冷帕子,一遍遍替她擦拭脖颈和手心,可那热度像是要从皮肤里烧出来,怎么也压不下去。
“夏雨荷……”她忽然又换了个称呼,声音虚弱得像小猫呜咽,“你为什么要等我……你回来啊……”
萧景珩的手顿住了。
他看着她紧闭的双眼,睫毛被泪水濡湿,黏成一撮一撮的。她眉头紧锁,仿佛陷在十八年的孤寂里,怎么也挣脱不出来。
“别找了。”他低声道,声音哑得厉害,“他不值得。”
“值得的……”紫薇忽然抓住了他的手腕,力气大得出奇,“他说过要接我们进宫的……他说过的……”
她的指甲深深掐进他的皮肉里,带着滚烫的体温。萧景珩一动不动,任由她抓着,仿佛这样就能分担她半分痛苦。
药端了进来,乌黑苦涩。
萧景珩扶她起来,她却连吞咽的力气都没有,药汁顺着嘴角流下,打湿了衣襟。他眉头越皱越紧,终于一仰头,将药含入口中,俯身渡进了她嘴里。
苦。
这是他这辈子尝过最苦的东西。
一碗药喂了半炷香的时间。紫薇呛得直咳嗽,人也稍稍清醒了片刻。她睁开眼,模糊的视线里,是萧景珩近在咫尺的脸。
“侯爷……”她气若游丝,“我是不是……要死了?”
“闭嘴。”萧景珩恶声恶气地打断她,手里却极轻地替她擦去唇边的药渍,“死也得等讨完公道再死。”
紫薇想笑,却笑不出来。她只觉得眼皮重得像灌了铅,意识又开始飘远。
“萧景珩……”她忽然叫他的名字,不再是疏远的“侯爷”。
“嗯。”
“如果我娘没死……她会不会喜欢你啊?”
萧景珩的手猛地僵住。
他看着她烧得迷迷糊糊的样子,看着她眼角滑落的那滴泪,心里那道防线,终于在这一刻轰然倒塌。
他俯下身,额头抵着她的额头,声音低哑得近乎颤抖:
“紫薇,你听好了。”
“别逼我爱上你。”
“别在你还没拿到公道之前,别在你还没好好活着之前,逼我把你从复仇的路上拽下来。”
“因为一旦爱上了,我就不能再让你去涉险,不能再让你拿命去换任何东西——包括你娘的公道。”
他顿了顿,呼吸喷在她滚烫的皮肤上,带着绝望的温柔:
“到时候,就算你恨我,我也会把你锁起来。”
紫薇没有回答。
她像是听懂了,又像是彻底昏睡过去了。只有那只抓着他手腕的手,慢慢松了力气,滑落下来。
窗外雨停了。
屋内烛火摇曳,映着萧景珩那张平日里冷峻无比、此刻却写满了脆弱与挣扎的脸。
他轻轻握住她的手,贴在脸颊上。
“活下来。”他低声恳求,像是对她说,又像是对天祈愿,“只要你活下来,别说爱上你……就是把这命给你,我也甘愿。”
烛火噼啪一声,爆开一朵灯花。
这一夜,长得好似永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