枕云居的雨,下到三更时变了调。
不再是淅淅沥沥的缠绵,而是裹着风,一下下砸在窗纸上,像无数只手在抓挠。
紫薇睡得很浅。药里的安神成分让她昏沉,但肩上的剧痛又时刻提醒着她还活着。迷迷糊糊间,她听见了一种不同于雨声的动静——不是风声,是人的呼吸声,很轻,却带着杀意特有的冰冷。
她猛地睁开眼。
屋里的烛火早已熄了,只有窗外偶尔划过的闪电,瞬间照亮室内。
一道黑影,贴着房梁,悄无声息地滑下,手中短刃在黑暗中泛着幽光。目标明确,直取床榻。
紫薇想喊,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声音。她只能死死盯着那道黑影,身体僵硬,连翻滚躲避的力气都没有。
“铛——!”
一声脆响,在寂静的雨夜里炸开。
黑影的短刃被生生荡开,火星四溅。萧景珩的身影从屏风后转出,手中未出鞘的长剑格住了致命一击。巨大的冲击力让他后退半步,却正好挡在了紫薇与刺客之间。
“别出声。”他头也未回,声音低沉冷静,像是在安抚,又像是在命令。
刺客一击不成,旋身再刺,招式狠辣刁钻,专攻下三路。萧景珩以剑鞘相迎,身形如鬼魅,在狭窄的室内与刺客缠斗在一起。兵刃相交的锐响不绝于耳,惊得檐下的铁马叮当作响。
紫薇缩在榻角,看着眼前晃动的人影。
闪电再次划过,她看清了萧景珩的侧脸。他眉头紧锁,眼神冷得像冰,下颌线绷得死紧。他每一次格挡,都将刺客的攻势引向自己,将她的方向护得严严实实。
刺客见久攻不下,忽然变招,一记虚刺逼退萧景珩,随即足尖一点,破窗而出。
萧景珩岂容他逃脱?身形一闪便追了出去。
雨幕瞬间吞没了两人的身影。
紫薇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她挣扎着下床,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,踉跄着挪到窗边。
院子里,雨水早已积成了一洼洼水坑。两道黑影在雨中交错,刀光剑影,快得让人眼花。雨水打湿了萧景珩的头发和衣衫,紧紧贴在身上,勾勒出紧绷的肌肉线条。
刺客忽然弃刀,从袖中弹出一支袖箭,直射萧景珩面门。
萧景珩侧头避过,却不想那是虚招。刺客真正的杀招在脚下,一包石灰粉猛地扬起,借着风势扑向萧景珩的面目。
电光火石间,萧景珩挥袖挡脸,身形微滞。
也就是这一瞬的停滞,刺客的另一把匕首,已如毒蛇般刺向他的心口。
“小心!”紫薇失声惊呼。
萧景珩闻声猛地侧身,匕首擦着他的左臂划过,衣料破裂,鲜血瞬间涌出,混着雨水蜿蜒而下,在青石板上晕开一朵朵刺目的红花。
刺客见一击得手,毫不恋战,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夜色里。
雨还在下,冲刷着地上的血迹。
萧景珩站在雨中,捂着左臂的伤口,血从指缝里不断渗出。他抬头,看向窗边的紫薇。
她脸色惨白,赤着脚,单薄的寝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,整个人摇摇欲坠。
他大步走上前,一把将她打横抱起。
“地上凉。”他声音沙哑,带着未散的杀意,却奇异地温柔。
紫薇没有挣扎。她的目光死死盯在他流血的手臂上,嘴唇颤抖着,却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。
萧景珩将她放回榻上,随手扯过被子裹住她。他自己却站着没动,任由雨水顺着发梢滴落,在地上汇成一小滩水渍。
“这点伤,不碍事。”他试图让她安心。
“你骗人。”紫薇终于找回了声音,带着哭腔,“血……止不住。”
萧景珩看着她眼里的惊慌,忽然俯身,用那只没受伤的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。他的手心很凉,带着雨水的寒意。
“紫薇,”他看着她的眼睛,一字一句,“这血,是我欠你的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:
“你娘欠了一辈子的公道,我替她还。你流的血,我替你挡。”
窗外雷声轰鸣。
紫薇看着他手臂上那道狰狞的伤口,看着他那双即便在黑暗中也亮得惊人的眼睛,一直紧绷的神经,忽然就断了。
一行泪,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,混着窗外的雨,凉透了心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