慈宁宫内,熏香又换了新的一炉。
太后倚在软榻上,手中那串沉香佛珠拨得极快,快得几乎能听见珠子摩擦时细碎的“咯咯”声。
“她走了?”太后没抬头,问的是跪在下首的崔嬷嬷。
“回了主子,夏氏女已出宫,萧侯爷在宫外候着。”崔嬷嬷低着头,声音平稳,“方才奴婢瞧了一眼,她肩上的伤又裂了,血浸透了三层布。”
“倒是个硬骨头。”太后冷笑一声,终于停下手中的佛珠,“带着那样一副身子,敢在哀家面前脱衣露伤,逼哀家给一个‘说法’。崔嬷嬷,你觉得她是真不怕死,还是笃定哀家不会杀她?”
崔嬷嬷斟酌片刻,缓缓道:“依奴婢看,是两者都有。她不怕死,是因为她娘已经死了,她活着就是为了这一遭。她笃定主子不杀她,是因为主子正愁没由头收拾二皇子。”
太后眯起眼,目光投向窗外那片刺眼的日光。
“夏雨荷……”她喃喃重复这个名字,像是咀嚼着一段早已蒙尘的旧事,“当年那个丫头,也是这般,一根筋地要往宫里闯。哀家拦过,皇上却偏要。结果呢?养在外头,生了个女儿,最后还不是孤零零死在济南,连块像样的碑都没有。”
她顿了顿,语气转冷:“如今这女儿又回来了,还带着一身血,来跟哀家讨公道。”
“主子,”崔嬷嬷小心道,“这夏氏女,留着终究是个祸患。她若真是夏雨荷的女儿,皇上那边……”
“皇上那边,你以为他还记得夏雨荷是谁?”太后打断她,眼中闪过一丝讥诮,“他记得的,不过是年轻时的一段风流韵事罢了。可现在不一样——二皇子动了手,用了内务府的毒,这就是把刀递到了哀家手里。”
她缓缓坐直身子,佛珠在指间一圈圈转动。
“哀家留着她,不是为了还夏雨荷什么公道。”
“哀家留着她,是要让所有人都看看——”
“连一个济南来的孤女都能把二皇子扳倒一角,这宫里,到底谁说了算。”
崔嬷嬷恍然大悟,随即又忧心道:“可她毕竟是皇上的血脉。万一皇上动了恻隐之心……”
“恻隐之心?”太后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,“皇上的恻隐之心,早在二十年前就该给了夏雨荷。他没给,如今也晚了。”
她将佛珠往案上一拍,声音清脆:
“传话下去,尚衣局夏女师伤重,赏百年人参两支、御用伤药一盒。再派人去瞧瞧,她那院子,该添的添,该补的补。”
“是。”
“至于二皇子……”太后眼中寒光一闪,“他不是喜欢用毒吗?那就让他尝尝,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。”
崔嬷嬷躬身退下。
殿内重归寂静。太后独自坐在光影里,看着案上那幅从紫薇手中接过的画。画上江南烟雨朦胧,笔触温柔缱绻,是那个男人年轻时的手笔。
她伸出枯瘦的手指,轻轻拂过画角那方模糊的印章。
“夏雨荷……”她低声道,“你这女儿,可比你狠多了。
崔嬷嬷退下后,殿内重归寂静。
太后又拨起了佛珠,这一次,很慢,一下,又一下,像在数着什么。
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也是这样一个晴天。夏雨荷跪在这慈宁宫外,磕得额头青紫,只求见皇上一面。那时她是怎么说的来着?
“这宫里不缺美人,缺的是规矩。”
规矩。
多么好笑的两个字。
如今规矩被二皇子亲手撕了,撕得血淋淋的,还恰好递到她手里。而那个当年求她给个名分的女人,已经烂在济南的土里了。
“主子,”大宫女在门外轻声禀报,“御膳房问,晚膳摆哪儿?”
太后收回目光,佛珠在掌心勒出一道红痕。
“摆长春宫。”她淡淡道,“把那幅画,也送去长春宫。”
“是。”
“再传一句话给皇上。”太后缓缓站起身,身影在光影里显得格外高大,也格外冷,“就说,哀家老了,管不动这后宫的规矩了。往后,让他自己管。”
大宫女心头一颤,不敢多言,躬身退下。
太后走到窗前,看着远处宫门的方向。
那里,紫薇刚走出去不久。
一个带着血回来的孤女,一个拿着刀等着杀人的皇子,还有一个躲在深宫里、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的老父亲。
真好。
她低声念了一句,不知是说给谁听:
“这棋,该收官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