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宅的院子里,那株石榴树是娘亲手栽的。
紫薇记得,每年五月,枝头都会挂满红灯笼似的果子。娘最爱坐在树下,对着那幅卷了边的画发呆。画上是江南的烟雨,是大明湖的柳,是一个她念了一生、却再也没见过的男人。
“薇儿,你看这石榴籽,一颗挨着一颗,挤得满满当当,可剥开来,每一颗都是孤单的。”
娘那时总是这样笑,笑着笑着,眼里的光就暗了下去。
后来娘病得起不来床,那幅画就压在枕下,和她枯瘦的手指一并,再也松不开。直到咽气的那一刻,她还在喃喃:“去找你爹……告诉他,我不怪他……”
可紫薇心里是怪的。
她怪那朱红的高墙,怪那九重宫阙,怪那些享尽荣华的人,把她们母女像尘土一样,随手扫到无人问津的角落。
如今,她站在慈宁宫冰凉的金砖上,肩上的伤口灼灼地疼。那疼,像极了当年娘咽气时,攥着她手腕的那点余温。
——这宫里,要有人记得夏雨荷。
哪怕,是用血去换。
天光从雕花窗棂间漏下来,在青砖上切割出几道刺眼的白。紫薇跪在正中央,素青色的衣衫衬得她脸色愈发苍白,唯有左肩处那片洇湿的深红,像是不甘寂寞的印记。
太后捻着佛珠,目光落在那片暗红上,良久未语。
“听说昨夜伤得不轻。”
“劳太后挂心,皮肉伤,不妨事。”
“不妨事便好。”太后佛珠拨动,声音细碎,“只是这宫里,竟有人敢在尚衣局行刺,还用了内务府的毒……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。”
紫薇垂眸,眼睫投下的阴影遮住了眼底的神色。“刺客已招了,是二皇子府的人。奴婢只是不明白,我这样一个无根无凭的人,为何值得二皇子大费周章,非要置我于死地。”
满殿死寂。只有佛珠声,不紧不慢。
紫薇缓缓抬起头。她没有看太后,而是低头看向自己的左肩。然后,她伸手,解开了素青外衫的系带。
衣衫滑落,露出里面单薄的中衣和那圈触目惊心的绷带。血,早已透过层层布料,在肩头晕开一朵小小的、暗色的花。
“奴婢斗胆,”紫薇的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,“想问问太后,这宫里,可还记得一位姓夏的女子?”
“夏雨荷。”
三个字,像三颗石子,投入死水般的殿内。
太后捻珠的指尖猛地一顿。佛珠声停了。
空气仿佛凝固。紫薇没有退缩,她甚至微微挺直了背,让那片血渍在晨光里更显刺眼。她不是在乞求怜悯,她是在展示伤口——一个母亲用十八年孤寂,为女儿换来的、最有力的证词。
“我娘在济南大明湖畔,等了一辈子,盼了一辈子。”紫薇眼眶微红,却无半滴泪,“她到死都攥着那幅画,说那是她这辈子唯一的念想。可她走的时候,连块像样的碑都没有。”
她从袖中抽出那卷画,双手奉上。画卷展开一角,江南烟雨,笔墨淋漓,是当年那个人的手笔。
“太后,”紫薇仰起脸,肩头绷带又渗出血来,她却像感觉不到疼,“奴婢不怕死,也不稀罕什么名分。只是我娘被人忘了十八年,这宫里,总该有人给她一句公道。”
太后的目光在那幅画上停留了许久,又移到她渗血的肩头。良久,才缓缓开口:
“你可知,单凭这几个字,本宫就可以治你大不敬之罪?”
紫薇笑了。笑意极淡,却带着一股玉石俱焚的决绝。
“太后若要杀我,何必等到今日?”她轻声道,“您留着我,不就是想看看,这潭浑水里,究竟能捞出多少鱼吗?”
太后端起茶盏,轻轻撇去浮沫,再抬眼时,目光已恢复往常的威仪。
“好个夏雨荷的女儿。”
她将茶盏放下,声音听不出喜怒:
“这宫里,确实欠她一个说法。”
“至于你——”
太后看向她血迹斑斑的肩膀,语气终是软了一分:
“先把伤养好。剩下的事,慢慢算。”
紫薇重重叩首,额头抵在冰凉的金砖上。
金砖很冷,可她肩上的伤口,忽然就没那么疼了。
走出慈宁宫时,天已大亮。
阳光落在汉白玉台阶上,晃得人眼晕。紫薇脚步虚浮,却执意不肯让人搀扶。她扶着冰凉的石栏,一步一步往下走。
每走一步,肩上的伤口便撕裂一次。
但她知道,从今日起,这宫里再也没人能把“夏雨荷”这三个字,轻易抹去了。
哪怕她为此流干了血。
紫薇走出慈宁宫时,天已大亮。
阳光落在汉白玉台阶上,晃得人眼晕。她脚步虚浮,却执意不肯让人搀扶,只一个人扶着冰凉的石栏,一步一步往下走。肩上的伤口随着动作撕裂般地疼,可她心里却奇异地平静下来。
殿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,将那满殿的熏香与威压一并关在里面。
石阶下,萧景珩一身玄色劲装,负手而立。
他显然等了许久。晨风吹起他袍角,也吹动了紫薇鬓边散落的几缕发丝。两人之间隔着十几级台阶,隔着一整个清晨的寂静。
紫薇没有停步,直到走到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,才堪堪站定。她脸色白得近乎透明,唯有唇瓣被自己咬得泛了血色。
萧景珩的目光落在她肩上那片暗红上,眸色沉得骇人。他忽然伸手,不是扶她,而是轻轻托住了她的肘弯。
“她认了?”他问,声音压得很低。
紫薇没有抽回手,只是轻轻点了点头。
“认了。”她声音很轻,像在说给自己听,“太后说,这宫里……确实欠她一个说法。”
萧景珩盯着她,半晌,忽然低笑了一声。那笑声里听不出半分喜悦,只有一种沉沉的、化不开的复杂。
“你知道太后口中的‘说法’,是什么意思吗?”
紫薇抬眸看他。
“意味着从今日起,你再不是尚衣局一个可以随意拿捏的女官。”萧景珩眸色幽深,“意味着二皇子敢动你,就是跟太后过不去。意味着……”
他顿了顿,托着她肘弯的手微微收紧。
“意味着你把自己,彻底摆上了棋盘。”
紫薇忽然笑了。那笑容极淡,却带着一股玉石俱焚的决绝。
“我本来就在棋盘上。”她轻声道,“从娘咽气的那一刻起,就在了。”
萧景珩心头一窒。
他忽然很想问她,夏雨荷究竟是个怎样的女子,能让女儿宁可流干血,也要替她讨一个名字。可话到嘴边,却只化作一句:
“还走得动吗?”
“走得动。”
“那跟我来。”
萧景珩松开手,却并未走远,只在前方半步处缓步走着,像是开路,又像是守护。
紫薇跟在他身后,看着他挺拔如松的背影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娘在济南老宅的灯下,也曾这样跟在一个男人身后半步,走过很长很长的路。
只是那时,那个人回头看过她娘。
而萧景珩,始终没有回头。
可紫薇却觉得,他比谁都清楚,她每一步走得有多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