万寿节一过,紫薇在宫中的地位虽稳,却也彻底成了二皇子一党的眼中钉。
尚衣局的偏厅内,炭火烧得正旺,紫薇却觉得背脊发凉。她手中捏着一份刚刚拟好的“御寒绒花”配方,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角落里正在修剪灯芯的小太监——小德子。
这小太监是赵郎中半个月前安插进来的, ostensibly是来打下手,实则是为了监视紫薇的一举一动。这几日,紫薇故意在小德子面前表现出对一种名为“紫草”的染料极其痴迷,甚至在深夜里独自对着灯烛调配,口中念念有词,说是要研制一种“遇热生香、色泽如血”的奇花,献给太后做冬衣配饰。
“这丫头,果然沉不住气。”赵郎中坐在二皇子府的书房里,听着小德子的密报,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笑,“紫草遇热确实会变红,但若是掺杂了过量的明矾和松脂,那颜色就会变得焦黑如墨,还会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焦臭味。”
二皇子把玩着手中的玉扳指,漫不经心道:“你的意思是?”
“太后喜静,又最重仪态。”赵郎中眼中闪过一丝精光,“万寿节她抢了风头,这次我们就让她在太后面前演一出‘戏法’。只要太后戴上那绒花,一旦变色发臭,那就是大不敬之罪,神仙也救不了她。”
“好计!”二皇子大笑,“传令下去,让尚衣局加急赶制这批绒花,务必让夏紫薇亲手操刀。”
几日后的清晨,尚衣局内一片忙碌。
紫薇将最后一朵色泽艳丽、触感柔软的紫红色绒花放入锦盒中,长舒了一口气。她转身看向身后垂手侍立的赵郎中和小德子,神色恭敬却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“紧张”。
“赵大人,这批绒花乃是草民连夜赶制,用的是祖传的‘火炼紫云’之法。只是这配方极为霸道,不知入宫后能否经受得住考验。”紫薇声音微颤,似乎对自己的技艺并无十足把握。
赵郎中假意安抚道:“夏女师过虑了,太后娘娘最是慈爱,你这般巧夺天工的手艺,娘娘定会喜欢。咱家这就命人送去慈宁宫。”
看着赵郎中捧着锦盒离去的背影,紫薇原本惶恐的神色瞬间消散,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清冷的笑意。
“小姐,他们真的中计了?”金锁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,“万一太后真的戴上了,那岂不是……”
“放心。”紫薇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隙,任由冷风吹入,“我给他们的配方,确实是‘火炼紫云’,只不过,我在染液中多加了一味‘白及’胶。”
“白及?”
“白及遇热则粘,遇冷则固。但这绒花中,我还掺了一种极细的银粉。”紫薇眼中闪过一丝狡黠,“这银粉在常温下无色无味,可一旦接触到太后常用的‘龙涎香’熏炉的热气,便会迅速氧化,变成耀眼的银白色。而那所谓的焦臭味,早已被我换成了淡淡的梅香。”
“赵郎中以为我会用明矾固色,却不知我用的乃是‘冰醋’。他想让我出丑,我便送他一场‘银装素裹’。”
未时三刻,慈宁宫。
太后正与几位受宠的嫔妃闲话家常,赵郎中满脸堆笑地呈上锦盒:“太后娘娘,这是夏女师特意为您研制的‘紫云绒花’,说是戴在凤冠之上,可保凤体安康,色泽永驻。”
太后心情颇好,拿起一朵紫红欲滴的绒花,插在了发髻旁:“这颜色倒是喜庆,只是不知是否真如她所说那般神奇。”
就在这时,殿内的香炉添了炭,龙涎香的暖意缓缓散开。
一直在一旁伺机而动的淑贵妃突然掩唇惊呼:“太后娘娘,您看!这花……这花怎么变了?”
众人定睛看去,只见太后发髻上的那朵紫红色绒花,在袅袅香烟的熏染下,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了艳俗的紫红,层层花瓣由内而外泛起了如月光般清冷的银白光泽。更妙的是,一股清幽寒冽的梅花香气,随着热气弥漫开来,瞬间盖过了原本浓郁的龙涎香。
“这是……”太后惊讶地摸了摸发间,眼中满是惊喜,“紫气东来,化作漫天飞雪?好意头!好手艺!”
“这……这怎么可能?”赵郎中吓得腿一软,直接跪倒在地,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。他预想中的焦黑发臭没有出现,反而变成了如此祥瑞之兆!
“赵公公,你怎么了?”太后心情大好,随口问道。
赵郎中颤抖着嘴唇,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。他脑海中一片空白,难道是自己记错了配方?还是夏紫薇真的有什么通天的本事?
就在这时,一名小太监匆匆跑进来禀报:“启禀太后,尚衣局夏紫薇求见,说是来呈报绒花的保养之法。”
太后招手道:“宣!快宣!哀家正想问问她这变色的戏法是怎么变的。”
紫薇款步走入殿内,今日她穿了一身素雅的月白旗装,显得格外清丽脱俗。她看了一眼跪在地上抖如筛糠的赵郎中,心中冷笑,面上却是一片恭顺。
“草民参见太后娘娘。”
“起来吧。”太后指着发间的银花笑道,“紫薇啊,你这手艺真是绝了。方才还紫得流油,这会儿竟变成了银白,还透着梅香。你给哀家说说,这是什么道理?”
紫薇微微一笑,目光扫过赵郎中,朗声道:“回太后,此花名为‘傲雪寒梅’。初时紫红,寓意太后福泽深厚,如日中天;遇热变白,寓意太后高洁傲岸,两袖清风。至于那梅香,乃是草民在染液中加入了江南冬梅的精油,只为博太后一笑。”
“好一个‘傲雪寒梅’!好一个‘两袖清风’!”太后抚掌大笑,“赏!重重有赏!”
赵郎中面如死灰,他终于明白,自己从头到尾都被这个江南女子玩弄于股掌之间。她早就知道自己会动手脚,甚至可能早就知道他会偷换配方,所以才将计就计,把一场陷害变成了一场献媚。
退下时,紫薇经过赵郎中身边,脚步微顿,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:“赵大人,下次想偷配方,记得先把眼睛擦亮些。有些东西,不是偷得去的。”
赵郎中猛地抬头,只看到紫薇离去的背影,挺拔如松,在这深宫之中,竟显出几分不可战胜的气势来。
走出慈宁宫,萧景珩正站在红墙下等她。见她出来,他递过一个暖手炉,眼中带着几分了然的笑意:“听说赵郎中在慈宁宫吓得尿了裤子?”
紫薇接过暖手炉,感受着掌心的温度,轻声道:“不过是小惩大诫。二皇子这只老狐狸,不会这么容易罢休的。这次输了面子,下次,他怕是要动真格的了。”
“兵来将挡,水来土掩。”萧景珩与她并肩而行,目光坚定,“只要我们在,这尚衣宫墙外的风似乎比往日更冷冽了些,卷起地上的残雪,打在尚衣局紧闭的朱漆门上。紫薇立在窗前,目光穿过重重叠叠的飞檐,望向二皇子府的方向。
“侯爷说得对,这盘棋才刚刚进入中盘。”她轻声道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棂上的雕花,“赵郎中不过是一枚过河卒子,用完了便可弃之不顾。二皇子真正在意的,从来不是这一朵绒花的成败,而是我这个人,究竟能不能为他所用。”
萧景珩走到她身侧,顺着她的视线望去:“你今日在慈宁宫的表现,已经超出了他的预料。一个能化险为夷、甚至反客为主的人,对他而言,既是利器,也是隐患。”
“所以他下一步要做的,不是继续试探我的底线,而是想办法把我变成他的人。”紫薇转过身,眸光沉静如水,“或者……让我彻底消失。”
她走到桌前,将那份早已写好的奏折推到萧景珩面前:“这是我拟的《尚衣局岁贡改良疏》。表面上是向太后请旨,优化绒花工艺、缩减开支;实际上,是把尚衣局的命脉从内务府手中一点点抽出来,交到靖安侯府的暗线手里。”
萧景珩拿起奏折扫了一眼,眉头微挑:“你要动内务府的蛋糕?”
“不是我要动,是二皇子逼我动的。”紫薇唇角微扬,笑意却未达眼底,“他以为我在防守,其实我一直在等一个机会——一个让他主动伸手来抢的机会。只要他碰了这份奏折,就等于坐实了结党营私、觊觎皇家财权的罪名。”
她将奏折重新收好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:
“而且,我要让太后看到,不是我夏紫薇贪权,而是有人容不下我做事。到时候,就算他想拿我开刀,也得掂量掂量,这把刀会不会先割了自己的手。”
萧景珩凝视着她,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女子像极了一柄藏在鞘中的剑——不露锋芒,却处处透着杀机。
“你越来越不像她了。”他低声说。
“谁?”
“当年那个会为了一只蝴蝶落泪、会为了尔康的一句承诺赴汤蹈火的夏紫薇。”
紫薇沉默了片刻,轻声道:“她还在。只是深宫里留不住眼泪,也养不活天真。我把她藏起来了,藏在每一针一线里,藏在每一次微笑和退让的背后。”
她抬眼看向窗外渐暗的天色:
“但有些东西,是藏不住的。比如仇恨,比如野心,比如……活下去的决心。”
风又起了,吹得窗纸簌簌作响。
紫薇转身走向内室,背影单薄却笔直如松。
“侯爷,今夜把消息放出去吧。就说夏女师受了惊吓,决定闭门谢客三日,专心研读古籍,为太后准备冬至的‘暖玉香囊’。”
萧景珩点头: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……”紫薇的声音从门后传来,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,“等着看,谁会第一个沉不住气,踏进我这扇‘闭门谢客’的门。”
雪落无声,覆盖了来时的路。
但她知道,有些人注定要走一条没有归途的路。
而她早已做好了准备——
以柔克刚,以静制动,以退为进。
这深宫里的每一步,都不是偶然。
都是她用血泪铺就的,通往自由的阶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