****
京城的冬天来得比江南早,寒风卷着枯叶在尚衣局的青砖地上打转。距离皇帝万寿节仅剩月余,尚衣局内却是热火朝天,织机声昼夜不息。
然而,一场突如其来的危机,正悄无声息地逼近。
“夏女师,不好了!”负责库房的掌事跌跌撞撞地跑进染坊,脸色惨白如纸,“刚收到的急报,漕运码头那边扣下了咱们从江南运来的三船茜草和蓝靛,说是……说是查验出违禁私盐,全部充公封存了!”
紫薇手中的染棒猛地一顿,染缸里的赤红液体荡起层层涟漪。
“违禁私盐?”紫薇眉头紧锁,“那是专门用于草木染色的明矾与植物,怎么可能有私盐?分明是有人从中作梗。”
“还不止这些。”掌事喘着粗气继续道,“刚接到江南金锁姑娘的飞鸽传书,说是沿途关卡突然严查草木染料,凡是运往京城的,一律以‘靡费民力、奇技淫巧’为由扣押。苏州那边的存货,一时半会儿根本运不出来。”
紫薇心头一沉。二皇子这一招釜底抽薪,当真是毒辣。万寿节将至,若拿不出那匹象征着“江山长青”的百草染万寿锦,她不仅会落下个办事不力的罪名,连同太后和太子的脸面都会丢尽。
“好一个‘奇技淫巧’。”紫薇冷笑一声,眼底却无半分慌乱,“既然路被堵死了,那我们就地取材。”
“就地取材?”掌事一脸茫然,“女师,这可是北地苦寒之地,哪有什么上好的草木染料?京郊除了黄土就是枯草啊。”
紫薇没有解释,转身便向外走去,正好撞见匆匆赶来的萧景珩。他一身玄色大氅,肩头落着薄雪,神色凝重:“我都听说了。二皇子动用了工部的关系,卡死了漕运。如今京城内,连一家售卖优质蓝靛的商铺都被他派人高价扫空了。”
“他想逼我用矿物染料,或者让我交不出差。”紫薇替萧景珩拂去肩头落雪,目光投向远处苍茫的西山,“景珩,备马,我们去京郊。”
“这种时候出城?”
“染料不在商铺,在山水之间。”紫薇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,“草木有灵,南北虽异,其性相通。江南有蓝草,北地未必就没有替代品。”
两骑快马出了德胜门,一路向西,直奔西山脚下的村落。
寒风凛冽,吹得人脸颊生疼。紫薇不顾严寒,在枯黄的野地里仔细搜寻。她蹲下身,拨开一层层冻土上的枯草,指尖染满了泥土的腥气。
萧景珩在一旁默默护着,时不时递上暖手炉,看着她冻得通红的双手,心疼道:“若实在寻不到,我便动用萧家在京城的暗线,拼着得罪二皇子,也要给你弄些染料来。”
“不。”紫薇摇摇头,眼神突然一亮。她在一处背风向阳的山坳里,发现了一片不起眼的灌木丛。那灌木虽已落叶,但枝干呈红褐色,折断一根细枝,断口处竟渗出淡淡的橘红色汁液。
“找到了!”紫薇兴奋地站起身,折断几根枝条凑到鼻尖闻了闻,“这是柘木,虽不如江南的苏木色泽艳丽,但其性坚韧,染出的颜色沉稳庄重,名为‘柘黄’,在唐代可是帝王专用的服色!”
紧接着,她又在不远处的河滩边发现了一片茂密的芦苇和几丛野生的蓼蓝。虽然已是冬日,蓼蓝叶片枯黄,但根茎处仍藏着色素。
“柘木为黄,蓼蓝为青,再加上京郊随处可见的柿子皮、石榴皮……”紫薇喃喃自语,脑海中已迅速构建出新的配色方案,“谁说北地无好色?这万寿锦,我不必非要用江南的旧法,我要用这北地的山河之色,织一幅‘北国风光’!”
回到尚衣局,紫薇立刻下令停掉所有原本计划的工序。
赵郎中听闻风声,立刻带人赶来阻挠:“夏紫薇,你疯了?万寿节在即,你竟敢擅改图样?还用这些乡野枯枝烂叶?若是染坏了贡品,你有几个脑袋够砍?”
紫薇冷冷地看着他,手中把玩着一根柘木枝条:“赵大人,若是按你的法子,现在连染料都没有,难道要我去二皇子府上跪求吗?这万寿锦,我做定了。若是出了差错,我一人承担;若是成了,这功劳,尚衣局人人有份。”
接下来的十天,尚衣局染坊灯火通明。
紫薇亲自掌控火候。柘木需经三次蒸煮,取其精华;蓼蓝根需发酵七日,方能出蓝。她摒弃了江南繁复的套染,改用北地特有的“泼染法”,将柘黄与靛蓝在织机上层层叠加,利用温差让色彩自然晕染。
织造那日,萧景珩亲自守在染坊门口,不许任何人靠近。
当最后一匹锦缎从织机上取下时,满屋皆静。
那并非原本设计的繁花似锦,而是一幅气势磅礴的《万里江山图》。底色是尊贵沉稳的柘黄,象征着皇权正统;其上用深浅不一的靛蓝与赭石,染出了连绵起伏的北国山脉与奔腾江河。色彩古朴苍劲,透着一股江南锦缎所不具备的雄浑大气。
“好!”
一声喝彩打破了寂静。太后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,身后跟着神色复杂的二皇子和赵郎中。
太后走上前,抚摸着那匹尚有余温的锦缎,眼中满是惊艳:“哀家原以为,草木染只胜在清雅。没想到,竟也能染出如此气吞山河的霸气。紫薇,你给了哀家一个大惊喜。”
二皇子脸色铁青,他费尽心机切断原料,没成想竟成全了这幅绝世佳作。
紫薇跪地谢恩,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:“太后谬赞。草民只是觉得,皇上乃天下之主,既爱江南烟雨,亦爱北国风光。此锦用京郊草木染成,正寓意皇上恩泽所及,寸草寸木,皆可为用。”
这番话,既捧了皇帝,又暗讽了二皇子垄断资源的行径。
太后大笑,当即赏下玉如意一对,并下令将这幅《万里江山图》作为万寿节的主礼。
走出尚衣局时,夕阳如血。
萧景珩看着紫薇略显疲惫却依旧明亮的侧脸,轻声道:“你总是能化腐朽为神奇。”
紫薇望着远处的西山轮廓,轻声道:“因为我知道,只要根还在,就没有过不去的坎。只是……”她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忧色,“二皇子这次输了原料,下次,怕是要在‘人’身上做文章了。”
萧景珩握住她冰凉的手,塞进自己的大氅中:“不管他出什么招,我都接着。”
京城的风雪更大了,但尚衣局的那炉火,却烧得正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