县试开考那天,天刚蒙蒙亮,云清羽就醒了。
他从城隍庙偏殿的草堆里爬起来,摸出藏在枕下的粗布包袱——里面裹着先生留下的砚台,老和尚送的半锭松烟墨,还有他连夜抄好的几页《论语》注解。
最底下压着件洗得发白的旧长衫,是他前一晚用热水烫了三遍,又对着铜镜抚平了所有褶皱的。
额头的伤还没好利索,摸上去还有点硌手,是上次被张公子的人推倒时磕的。
他对着铜盆里的水照了照,眉骨上的疤痕淡了些,却像条浅红色的线,把那双杏眼衬得愈发清冷。
“清羽居士,拿着。”老和尚端着两个热馒头过来,递给他一个布包,“这里面是些干粮和伤药,考场里冷,别冻着。”
云清羽接过布包,指尖碰着老和尚粗糙的手,心里一暖:“多谢大师。”
“去吧。”老和尚拍了拍他的肩,“放宽心,尽力就好。”
他点了点头,转身走出城隍庙。
清晨的风带着露水的凉,吹得他长衫下摆轻轻晃。
街上已经有了赶考的书生,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,穿着簇新的儒衫,手里提着精致的书箱,谈论着昨晚温习的策论。
云清羽背着粗布包袱,混在人群里,像株不合时宜的野草。
有人瞥了他一眼,眼神里的轻视毫不掩饰,他却只盯着前方的考场大门,脊背挺得笔直。
离考场还有半里地,忽然从旁边的巷子里冲出来几个泼皮,正是上次在书肆后巷抢他抄本的那几个。
为首的那个手里拎着根木棍,拦在他面前,吊儿郎当地笑:“这不是云‘秀才’吗?急着去考场送死啊?”
云清羽皱了皱眉:“让开。”
“让开?”泼皮往地上啐了口唾沫,“张公子说了,今天不让你进考场,你能怎么样?”
张公子……果然是他。
云清羽的心沉了沉,攥紧了手里的包袱,指节泛白:“我要考试。”
“考个屁!”另一个泼皮挥着木棍就往他腿上扫,“给我打!”
云清羽早有防备,侧身躲开,怀里的砚台硌得肋骨生疼。
他知道不能跟这些人纠缠,县试入场有时间限制,错过了就只能再等三年。
他瞅准一个空档,弯腰想从泼皮中间冲过去,却被人从背后拽住了长衫——
“撕拉”一声,旧长衫的后襟被扯破了,露出里面打满补丁的里衣。
周围赶考的书生都围了过来,却没人敢上前,只是远远地看着热闹。
有人小声议论:“这不是南街那个抄书的吗?怎么惹上张公子了?”“听说他连笔墨都买不起,还考什么试?”
泼皮们笑得更嚣张了,其中一个抬脚就往他怀里的包袱踹——那里面是他唯一的砚台和墨!
云清羽眼睛一红,像被激怒的狼,猛地转身,攥住了那只脚,用力一掀!
泼皮没站稳,摔在地上,半天爬不起来。
其余的人愣了愣,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文弱的书生竟然有这么大的力气。
云清羽趁机冲了出去,背后的木棍砸在他背上,疼得他眼前发黑,却不敢停,只顾着往前跑。
考场的大门就在眼前,守门的差役正拿着名册核对身份。
云清羽跑到门口,喘着粗气,把准考证递过去,后背的疼让他说话都发颤:“我……我叫云清羽。”
差役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看他破了的长衫和沾了灰的脸,眉头皱得很紧:“你就是云清羽?”
“是。”
“有人举报你身份不明,是个逃犯。”差役把准考证扔回给他,语气冷淡,“不能进。”
云清羽的心像被冰锥刺穿了——张公子连这一步都想到了。
他攥着准考证,指尖的汗浸湿了粗糙的纸:“我不是逃犯!我有户籍证明,是城隍庙的老和尚帮我办的!”
“证明呢?”差役挑眉,“拿出来看看。”
他的户籍证明放在城隍庙的包袱里,早上走得急,忘了带!云清羽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,看着差役冷漠的脸,看着周围书生们幸灾乐祸的眼神,忽然想起父亲被踩在地上的样子,想起先生临终前攥着《刑律疏议》的手,想起自己在废窑里用树枝写字的夜晚——
他不能就这么放弃。
“差役大哥,”他深吸一口气,声音不大,却异常清晰,“我知道张公子想让我考不成,但我云清羽行得正坐得端,从未做过违法乱纪的事。今天若是不让我进考场,我就站在这里,等主考官来,当面跟他说清楚!”
他挺直脊背,站在考场门口,像株扎了根的竹。
阳光落在他破了的长衫上,落在他眉骨的疤痕上,却遮不住他眼里的光。
周围的议论声小了些,有几个书生看着他,眼神里多了点敬佩。
僵持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,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。
是主考官李大人到了,他是个须发皆白的老翰林,素来最看重学子的风骨。
李大人看见考场门口的骚动,皱了皱眉:“怎么回事?”
差役赶紧上前回话,添油加醋地说云清羽“身份不明,寻衅滋事”。
云清羽没等他说完,就上前一步,对着李大人深深一揖:“学生云清羽,求大人明鉴。
学生确有户籍证明,只因今早被歹人拦截,匆忙间忘了带在身上。
若大人不信,可派人去城隍庙核实,学生愿在此等候。”
他的声音平静,眼神坦荡,没有丝毫慌乱。
李大人看着他破了的长衫,看着他背上隐约的伤痕,又看了看周围缩着脖子的书生,忽然笑了:“一个能为考试拼到这份上的人,就算身份有疑,也必有过人之处。”
他对差役说:“让他进去。若是真有问题,本官担着。”
云清羽猛地抬头,眼眶一热,对着李大人深深叩首:“谢大人!”
进考场时,他听见背后有人小声说:“这云清羽走了狗屎运……”他没回头,只是攥紧了怀里的包袱,里面的砚台仿佛也带了温度。
考场是间大祠堂,几十张桌子摆得整整齐齐。
云清羽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,桌上的笔墨是考场提供的,粗劣的墨锭,发潮的纸,远不如他怀里的砚台顺手。
他没有急着动笔,而是从包袱里摸出先生的砚台,放在桌上。
砚台的边角已经磨圆了,却被他擦得干干净净。
他看着砚台里映出的自己——破衣,疤痕,却挺直的脊梁。
考题发下来了,是“论吏治之要”。
云清羽握着笔,指尖的茧蹭着粗糙的笔杆,忽然想起父亲那些关于“为官当清,为吏当正”的家书,想起先生讲过的“苛政猛于虎”,想起自己这八年来见过的所有不公——被克扣工钱的码头力夫,被抢走血汗钱的阿秀,被权贵欺压的平民……
笔尖落在纸上,墨色淋漓。
他没有引经据典地堆砌辞藻,只是一笔一划地写着自己的所见所感,写得真诚,写得痛切,写得像在剖心。
写到动情处,他眉骨的旧伤忽然隐隐作痛,一滴血顺着脸颊滑落,滴在纸上,晕开一小团红。
他没有擦,只是蘸着那点血色,继续往下写——
“吏者,民之父母也。若父母食子之肉,饮子之血,民何以活?国何以安?”
祠堂里很静,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声响。阳光从窗棂照进来,落在云清羽的侧脸上,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边。
他的脊背依旧挺直,像株在风雨里长了八年的竹,终于要朝着阳光,向上生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