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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章 砚底霜

朕的白月光总在装死

入春时,南街的柳树抽了新芽,嫩得能掐出水来。

云澜竹——如今他对外只称自己“云清羽”——蹲在码头的石阶上,数着手里的铜板。

一枚,两枚……总共三十七文,够买两个粗面馒头,却离县试报名费还差着一大截。

他把铜板揣进怀里,指尖摸着那方磨得发亮的砚台——这是他如今最值钱的东西,却比性命还金贵。

先生走后,他就靠着给人抄书信、写家状换点碎银,只是那些雇他抄书的人,总爱盯着他的脸看,眼神里的打量像针一样扎人。

“云清羽?”

一个尖细的声音从背后传来,是南街的账房先生刘启,这人最爱克扣帮工的工钱,前阵子还把云清羽抄了三天的账本,只给了五个铜板。

云清羽站起身,脊背依旧挺直:“刘先生。”

刘启捻着山羊胡,上下打量他,目光在他洗得发白的儒衫上打了个转,忽然笑了:“听说你要考县试?”

“是。”

“呵,”刘启嗤笑一声,从袖袋里摸出一卷纸,“正好,我这儿有个活计,给城南张大户抄家庙的碑文,一天一百文,干不干?”

一百文!云清羽的心跳漏了一拍,这抵得上他在码头扛三天活。

他刚要应下,刘启又慢悠悠地补充:“不过嘛,张大户说了,要抄在洒金宣上,墨得用松烟墨,你自己备。”

洒金宣一尺就要三十文,松烟墨更是贵得离谱。云清羽的手攥紧了衣角,指尖的茧磨着粗布,低声道:“我没有……”

“没有?”刘启挑眉,忽然凑近,一股劣质熏香的味道扑过来,“也不是不行。张大户家的公子瞧着你顺眼,说让你去府里陪他喝杯茶,这纸笔钱,他替你出,如何?”

这话里的龌龊,云清羽听得懂。他往后退了一步,眼神冷得像冰:“多谢刘先生好意,不必了。”

“你这小子!”刘启的脸沉了下来,“给脸不要脸是吧?一个没爹没妈的野种,还真当自己是千金公子?告诉你,这县试的名额,我一句话就能让你报不上名!”

他扬手就要推云清羽,却被一只粗糙的大手拦住了——是王大叔扛着麻袋过来,瞪着眼骂:“刘账房,欺负一个读书人算什么本事?有能耐冲我来!”

刘启被王大叔壮硕的身板唬住了,悻悻地骂了句“穷酸”,甩袖走了。

王大叔拍了拍云清羽的背,叹气:“这狗东西就这德行,别往心里去。”

云清羽没说话,只是望着刘启远去的背影,眼底的光暗了暗。

那天下午,他去了城隍庙。

庙里的老和尚认得他,知道他常来借经书抄,递给他一碗素面:“清羽居士,看你愁眉不展,是遇到难处了?”

云清羽捧着热面,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:“大师,我想考县试,却凑不齐报名费。”

老和尚捻着佛珠,笑了:“贫僧这儿倒有个活计,寺里要翻修藏经阁,缺个抄录经文的人,管吃住,月底给二两银子,够你报名了。”

云清羽猛地抬头,眼里亮得像落了星子:“真的?”

“出家人不打诳语。”老和尚指了指殿角的矮桌,“只是经文要抄得工整,不能有错漏,你能做到吗?”

“能!”他用力点头,指尖因为激动微微发颤,“我一定能!”

当晚,云清羽就搬进了城隍庙的偏殿。

偏殿里堆满了旧经卷,蛛网结了一层又一层。

他扫出一块干净的地方,支起先生留下的砚台,借着佛前的长明灯抄经。

松烟墨是老和尚给的,粗麻纸糙得硌手,可他写得极认真,一笔一划,像在刻字。

夜里的城隍庙很静,只有烛火“噼啪”的声,和他笔尖划过纸张的轻响。

抄到《金刚经》“应无所住而生其心”时,他忽然停了笔——这几年的苦,像潮水一样涌上来:被泼面汤的羞辱,被踩破手的疼,看着阿秀抱着孩子哭泣的无力,还有刘启那句“没爹没妈的野种”……

他把脸埋在臂弯里,肩膀微微发抖。

佛前的灯影在他身上摇晃,映出他挺直的脊背,像株被风雨压弯却不肯折的竹。

抄经的日子过得快,也过得慢。

快的是笔尖划过的纸页,不知不觉就堆了半尺高;慢的是掌心的茧,磨了又厚,厚了又磨,连握笔的姿势都带着股用力过度的僵硬。

有天夜里,他抄到《地藏经》,忽然听见殿外有脚步声。

是个穿锦缎的少年,手里提着灯笼,醉醺醺地闯进来,看见云清羽,眼睛一亮:“哟,这庙里还有这么俊的和尚?”

少年身后跟着几个随从,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公子哥。

云清羽皱了皱眉,把经文合上:“我不是和尚。”

“不是和尚?”少年笑了,伸手就要摸他的脸,“那更好,跟我回府里,给我当个伴读,保你吃香的喝辣的。”

云清羽偏头躲开,站起身,脊背挺得笔直:“请自重。”

“嘿,还挺倔!”少年被惹恼了,一脚踹翻了他的砚台,松烟墨洒了一地,连带着抄了一半的经文都溅上了墨点,“给脸不要脸是吧?信不信我拆了你这破庙!”

随从们哄笑起来,有人去拽云清羽的胳膊,有人踢他的书堆。

云清羽死死护着那堆经文,那是他一个月的心血,是他考县试的希望。

混乱中,不知是谁推了他一把,他撞在供桌上,额头磕在香炉上,“咚”的一声,血顺着眉骨流下来,滴在染了墨的经文上,红得刺目。

“住手!”

老和尚不知何时拄着拐杖过来,灯笼的光落在他脸上,沟壑纵横的脸上满是怒容:“张公子,佛门清净地,岂容你放肆!”

那少年是城南张大户的儿子,平日里横行惯了,却怵老和尚几分——据说老和尚年轻时救过知府的命。

他悻悻地啐了一口:“扫兴!”带着随从走了。

老和尚扶起云清羽,看着他额头的伤,又看看满地的狼藉,叹了口气:“委屈你了。”

云清羽没哭,只是蹲下去,一片一片地捡那些染了墨和血的经文,指尖抖得厉害。

他把最完整的几页小心翼翼地叠好,贴在胸口,那里的砚台被硌得生疼,却疼不过心里的酸。

“大师,”他声音发哑,“我还能继续抄吗?”

老和尚看着他眼里的光,那光被血和墨染过,却更亮了,像淬了火的钢。他点了点头:“能。”

那个月的月底,云清羽拿到了二两银子。

他把银子揣在怀里,去报名点报了县试。登记姓名时,他握着笔,在“云清羽”三个字上停留了很久,笔尖的墨滴在纸上,晕开一小团黑。

走出报名点,阳光落在他身上,暖得像母亲的手。

他摸了摸胸口的砚台,那里还留着经文的温度,也留着额头伤口的疼。

还有三个月,县试就要开考了。

他不知道前路有多少风雨,只知道掌心的笔,不能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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