放榜那天,南街的人比赶集时还多。
红榜贴在县学门口的照壁上,用朱砂写着录取的名字,从第一名往下排,墨迹还带着新鲜的湿意。
云清羽挤在人群外沿,踮着脚往里看,后背的伤还没好,被人推搡一下就疼得龇牙,却死死护着怀里的包袱——里面是他收拾好的笔墨,若是中了,得赶紧去谢李大人和老和尚。
“中了!我儿中了第二十三名!”
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欢呼,一个穿着绸缎的中年男人抱着儿子哭,周围的人纷纷道贺。
云清羽的视线越过那些攒动的脑袋,在红榜上一行行扫过去,心像被一只手攥着,越收越紧。
前五十名……没有。
前一百名……还是没有。
他的指尖开始发冷,捏着包袱角的手微微发抖。
难道真的像刘启说的,自己根本不是读书的料?还是张公子在暗中做了手脚,把他的卷子压下去了?
周围的人渐渐散去,有人兴高采烈地往家里跑,有人垂头丧气地踢着石子。
云清羽还站在原地,望着红榜最下面几行字,阳光刺眼,他却觉得浑身发冷。
“哟,这不是云‘秀才’吗?”
熟悉的尖笑声响起,张公子带着几个随从晃了过来,手里把玩着个玉佩,眼神里的嘲讽像刀子一样:“怎么?没找到自己的名字?我就说你这种泥腿子,也配考功名?”
云清羽没理他,只是盯着红榜,仿佛要在那上面盯出个洞来。
“跟你说话呢,聋了?”一个随从上前推了他一把,“张公子好心问你,还不快回话?”
云清羽踉跄了一下,后背的伤又开始疼。他抬起头,看向张公子,眼神冷得像冰:“我的事,与你无关。”
“与我无关?”张公子笑了,上前一步,用扇子挑起他的下巴,“你知道吗?你的卷子我看过了,写得倒有几分意思,可惜啊……李大人虽然护着你,可这县试的主考官,终究是我爹的门生。”
他凑近云清羽耳边,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恶意的甜腻:“你的名字,被我划掉了。”
云清羽的瞳孔猛地一缩,像被人狠狠打了一拳。他攥紧拳头,指甲深深嵌进掌心,血腥味在嘴里弥漫开来。
八年来的苦,抄经时的疼,考场上的血……原来都抵不过一句“我爹的门生”。
“你……”他的声音发颤,不是因为怕,是因为怒。
“怎么?想打我?”张公子松开扇子,后退一步,笑得更得意了,“来啊,动我一根手指头试试?我让你这辈子都别想再握笔!”
随从们都笑了起来,摩拳擦掌地围上来,像看一只待宰的羔羊。
周围还没散去的人远远看着,有人摇头,有人叹气,却没人敢上前。
云清羽看着那些不怀好意的脸,看着张公子那张嚣张的脸,忽然笑了。
他的笑很轻,却带着股说不出的劲,像寒梅在雪地里绽开。
他挺直脊背,理了理破了的长衫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遍了整条街:“张公子以为,划掉一个名字,就能挡住我云清羽吗?”
“我八岁丧家,蹲过破庙,睡过桥洞,被人踩过手,被人泼过汤,可我手里的笔,从来没停过。”
“你今天划掉我的名字,我明年再来考。你明年再划,我后年还来。就算考到头发白了,考到像先生那样读一辈子书,我也会把这笔墨握到底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却像一块石头投进水里,让周围的议论声都停了。连张公子的笑容都僵在了脸上,看着眼前这个穿着破衫、眉骨带疤的青年,忽然觉得有些发怵——这人的眼睛里,有团烧不尽的火。
“疯子!”张公子骂了一句,却没敢再让随从动手,转身就走,“我看你能撑到什么时候!”
随从们也赶紧跟上,像一群被惊散的狗。
云清羽站在原地,看着他们的背影,后背的疼越来越厉害,却觉得心里那股憋了许久的气,终于顺了些。
他转身想回城隍庙,却被一个苍老的声音叫住了:“云清羽?”
是李大人的随从,手里拿着一张纸,快步走过来:“李大人让我给你送这个。”
云清羽接过纸,是一张县试录取通知书,上面写着他的名字——第三十七名,墨迹是新的,旁边还有一行小字:“卷中有风骨,虽被污损,不忍弃之。”
他的手猛地一抖,通知书差点掉在地上。
“李大人说,”随从看着他,眼神里带着敬佩,“张公子确实让人动了手脚,把你的卷子藏在了废纸堆里。是李大人亲自翻了三天废纸,才把你的卷子找出来,又力排众议,给你补录了名次。”
云清羽捏着那张纸,指尖的汗把纸洇得发皱。
他忽然想起考场上李大人那句“本官担着”,想起老和尚说的“尽力就好”,想起王大叔粗糙的手掌,想起先生留下的砚台……
原来这世上,终究有人看得见泥里的光。
他对着随从深深一揖,声音哽咽:“请替我谢李大人。”
回到城隍庙时,老和尚正在扫落叶。
看见云清羽手里的通知书,浑浊的眼睛亮了亮,却只是笑了笑:“回来啦?我炖了粥。”
云清羽把通知书放在佛前的供桌上,对着佛像磕了三个头,又对着先生的砚台磕了三个头。
磕到第三个时,额头的旧伤碰到蒲团,疼得他眼眶一热,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
不是因为委屈,是因为终于……有了一点盼头。
那天晚上,他坐在偏殿里,用先生的砚台磨墨,在老和尚给的宣纸上写字。
写的不是经文,不是策论,是“云清羽”三个字。
一笔一划,写得极慢,墨香在空气里弥漫。
他看着纸上的名字,忽然想起自己刚改名时的惶恐——怕忘了云家的冤,怕对不起爹娘的命。
可现在他明白了,不管叫云澜竹还是云清羽,只要手里的笔还在,只要脊梁还没弯,就总有把冤屈写进朝堂的那天。
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,照在他挺直的脊背上,像给这株在泥里长了八年的竹,镀上了一层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