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出院那天,是9月4号。
阳光好得不像话,九月的风里还带着夏末的余温。我妈非要把我裹成个粽子才肯放我出病房门,说“病来如山倒,病去如抽丝”,逼着我穿了一件长袖针织衫——在这个最高气温二十八度的日子里。
我爸的车已经在医院门口等着了。
黑色迈巴赫,车牌号我上次瞥了一眼,数字吉利得离谱。司机是一个看着就很专业的中年人,西装白手套,替我拉开车门的动作行云流水。
坐进后排真皮座椅的那一刻,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:前世的我挤地铁上班的时候,一定想不到自己有朝一日会过上这种生活。
不,不是想不到。
是连做梦都不敢这么做。
“约了今天下午三点,在王征宇的工作室。”我爸坐在我旁边,翻开手机看了一眼行程,“地方在朝阳区,不算远。你先想好要说什么。”
想好要说什么。
我低头看了一眼手里捏着的文件夹——里面装着我让爸爸公司法务连夜拟出来的投资意向书,还有我自己手写的一份清单,上面列着我想要争取的所有条件。
说实话,紧张。
不是因为王征宇是大导演,也不是因为我怕谈崩了。而是因为——这档节目,这件事,对我来说从来都不是一桩普通的生意。
它是我穿越过来的意义。
“别紧张,”我爸难得地拍了拍我的手背,语气里带着一种“我闺女终于要干正事了我很欣慰但又不想给她压力”的微妙感,“谈不成也没关系,你爸我投两个综艺还是投得起的。”
“爸,”我看了他一眼,“你刚才不是还说让我认真对待吗?”
“认真对待和给你压力是两回事。”他理直气壮。
我忍不住笑了。
车子驶入朝阳区一条安静的街道,最终在一栋看起来不起眼但门禁森严的写字楼前停下。我爸的人已经提前打点好了,前台的小姑娘看到我们进来,直接领着上了十二楼。
电梯门打开的时候,我深吸了一口气。
走廊尽头是一扇玻璃门,门后能看到一个宽敞的开放式办公区,墙上贴满了各种节目海报——《向往的生活》好几季的视觉图排成一排,像一面荣誉墙。
“叶总,这边请。”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女生迎上来,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半秒,大概是在确认“这位传说中的富二代大小姐”到底长什么样。
她带着我们穿过办公区,推开最里面那间办公室的门。
“王老师,叶总和叶小姐到了。”
办公室里坐着一个人。
四十多岁,微胖,戴着一副黑框眼镜,穿着深色的polo衫,整个人看起来不像个综艺界的大佬,更像是大学里那种看起来很和蔼但实际上很严格的教授。
王征宇。
《向往的生活》的总策划,蓝天下传媒的核心人物,也是《种地吧》这档节目最关键的推手。
他站起来,笑着迎上来握手:“叶总,好久不见。”
我爸跟他寒暄了几句,无非是“上次论坛一别如何如何”“叶总最近那个项目做得不错”之类的场面话。我站在旁边,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像个第一次参加商务会谈的菜鸟。
但我的手心在出汗。
不是因为紧张,是因为——眼前的这个人,手里握着那十个少年的命运。
至少在这个时间点,是这样。
“你就是叶清澜?”王征宇的目光终于落在我身上,带着一种审视和好奇并存的表情,“你爸爸说你想要投资一档种地的节目?”
“是的,王老师。”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稳一点。
“为什么?”
这个问题来得直接。
没有铺垫,没有寒暄,直接就问——为什么。
我抬头看着他,想了想,决定不说什么“我看好这个项目的前景”之类的场面话。那些话他说不定已经听了几百遍了,从他开始找投资的那天起,不知道有多少人跟他说过“你这个项目不行”“种地谁看”“素人综艺没流量”。
他不会相信一个十九岁的富二代能有什么商业眼光。
所以,不如说实话。
“因为我觉得那十个少年值得被看见。”
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。
王征宇的目光变了变,从审视变成了……我说不上来,大概是意外。
“你知道我要找十个人?”他问,“这个项目还没有对外公开过。”
糟糕。
我心里咯噔了一下,但面上不动声色。
“我猜的,”我说,脑子里飞快地组织语言,“种地这种事,一个人干不了,两个人不够,十个人刚好能分工。而且您做节目一直很注重群像,《向往的生活》就是几个人一起才有化学反应,所以我猜您会选一个团队,十个人左右。”
王征宇盯着我看了两秒,然后笑了。
那笑容里有一丝“有点意思”的味道。
“你继续说。”
我翻开手里的文件夹,把我准备好的东西摊在他面前。
“我查过清澜文化的资质,有广播电视节目制作经营许可证,可以作为联合出品方参与这档节目。我想投资,不是纯财务投资的那种,是真正参与进去的那种。”
“参与进去是指?”
“我要跟组。”
王征宇挑了挑眉。
“我知道这个要求有点过分,”我赶紧补充,“但我不是要去干涉导演组的专业判断。你们的团队做综艺做了这么多年,比我懂内容。我只是想……在现场。亲眼看着这档节目是怎么做出来的。”
“为什么?”
又是这两个字。
今天大概是“为什么”专场。
我想了想,选了一个最不会暴露自己的说法:“因为我没做过综艺,我想学。而且我觉得,只有真的在现场,才知道钱花在了哪里,才知道投资有没有被浪费。王老师您也知道,综艺圈里吃回扣、做假账的事情不少见,我不是说您团队会这样,但我作为投资方,有权利——”
“你今年多大?”王征宇突然打断了我。
“十九。”
“十九岁,说要投资一档综艺,还要跟组盯着账目。”他靠在椅背上,看着我,表情说不上是欣赏还是哭笑不得,“叶清澜,你是我见过最不像富二代的富二代。”
我不知道这算是夸我还是损我,但我决定当成夸奖来听。
“谢谢王老师。”
我爸在旁边端着茶杯,一脸“我闺女随我”的得意表情,但嘴上说的却是:“她年纪小,不懂事,王导您别介意。”
“我没介意,”王征宇摆了摆手,目光重新落回我脸上,“你说你想投,你打算投多少?”
我深吸一口气。
“清澜文化账上一千万,我爸借我一千万,总共两千万。如果不够,我可以再追加。”
两千万。
这个数字是我反复算过的。
我记得《种地吧》第一季的制作成本大概在三千万左右,其中一部分来自平台的投资,一部分来自其他出品方。如果我能拿出两千万,基本上能占到一半以上的份额,足以让我在出品方里拥有相当的话语权。
王征宇沉默了几秒。
他大概在算这笔账。
两千万,对于一档素人综艺来说,不是小数目。更何况是一个没有流量明星、没有大IP加持、题材还这么冷门的节目。在这个时间点,愿意往这个项目里砸两千万的人,估计除了我,没别人。
“你知道这档节目大概率会亏钱吗?”他问。
我知道。
第一季的《种地吧》确实没怎么赚钱——制作成本高,招商难度大,平台的采购价格也有限。真正让“十个勤天”这个IP值钱的,是第二季、第三季,是后续的衍生价值。
但这不是我现在该说的。
“我知道有这个可能,”我点点头,“但我相信内容的价值。一档真正好的节目,不一定在第一季就盈利。只要口碑立住了,后续的商业空间是可以打开的。”
王征宇看了我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“你爸把你教得挺好的。”
我爸在旁边谦虚地摆摆手:“她自己想的,跟我没关系。”
接下来的一个小时,我们聊了很多。
王征宇让助理拿来了节目的策划案——一个厚厚的文件夹,里面密密麻麻写着节目的核心理念、拍摄计划、预算分配、人员配置等等。
我硬着头皮看了大部分内容,不懂的地方就直接问。
“为什么选在浙江?”我问。
“那块地的条件比较典型,而且当地政府对农业项目的支持政策比较好。”王征宇解释。
“拍摄周期定了吗?”
“预计六个月,从收水稻开始,到收小麦结束。横跨秋冬春三季,能完整记录一个种植周期。”
“选手怎么选?”
“全国招募,海选。”王征宇翻到其中一页,“我们要找的是真正愿意种地的人,不是为了出名来的。会有体能测试、心理评估,还要面试他们的动机。”
我听着,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。
原来在节目还没开始的时候,他们就已经在认真做这件事了。
不是为了作秀,不是为了制造话题,是真的想要找到十个愿意把半年青春交给土地的少年。
而他们后来的确找到了。
找到了蒋敦豪,找到了鹭卓,找到了李耕耘,找到了李昊,找到了赵一博,找到了卓沅,找到了赵小童,找到了何浩楠,找到了陈少熙,找到了王一珩。
找到了那十个让我在后陡门的夕阳里哭得稀里哗啦的人。
“王老师,”我合上策划案,看着他,“我有一个额外的要求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在预算里,能不能加一笔医疗费用?一个专门的医疗驻点,有医生24小时值班的那种。”
王征宇愣了一下。
“这个……一般来说,节目组会配随队医疗的,但不是24小时。”
“那就改成24小时。”我说,“种地不是闹着玩的,劳动强度很大,万一有人受伤或者突发疾病,救护车开过来至少要半小时。这半小时可能就是一个人的命。”
我说这话的时候,脑子里闪过的是少熙搬玫瑰花呼碱的那个画面。
他瘫坐在地上,脸色发白,嘴唇发紫,周围的人慌成一团。如果当时有一个医生在旁边,哪怕只是一个简单的吸氧设备,情况都会好很多。
王征宇看着我,眼神变了。
那种感觉很难形容——就好像他之前觉得我是一个“有点意思的富二代”,而现在他开始觉得我“可能真的是认真的”。
“好,”他说,“我加上。”
我差点没忍住要站起来给他鞠个躬。
但我忍住了。
“还有一件事,”我继续说,趁热打铁,“选手的宿舍条件能不能改善一下?我知道你们追求真实,但真实不意味着非得住得差。空调、热水器、基本的生活设施,这些要有。”
“这个我们本来就会配——”
“我的意思是,配好一点的。”我认真地强调,“不要那种二手市场淘来的,用两天就坏了的那种。”
王征宇又看了我一眼,这次带上了点审视的味道:“你怎么知道我们会用二手的?”
我:“……”
差点又说漏嘴了。
“我猜的,”我面不改色地编,“综艺节目为了控制成本,经常这么做嘛。”
好在王征宇没有追问。他低头在策划案上记了几笔,再抬头的时候,表情已经变得认真了许多。
“叶清澜,”他说,“你是我见过最奇怪的投资人。”
“谢谢王老师。”
“我没在夸你。”
“但我当夸奖听。”
我爸在旁边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。
从王征宇的工作室出来的时候,已经是下午五点多了。
秋天的天黑得早,夕阳把整条街染成了橘红色。我站在写字楼门口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,感觉自己的心跳到现在还没恢复正常。
谈成了。
不是签合同的那种“成”,但意向已经定下来了——清澜文化作为《种地吧》的联合出品方之一,投资两千万,享有跟组权和出品方席位。具体的合同条款,双方的法务会继续对接。
我做到了。
“开心了?”我爸站在我旁边,双手插在裤兜里,夕阳照在他脸上,把他的鬓角染成了金色。
“超级开心。”我转过头看着他,笑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,“爸爸,谢谢你。”
“谢我什么?”
“谢谢你给我这个机会。”
我爸愣了一下,然后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,动作笨拙但温柔。
“傻闺女,”他说,“这是你自己争取来的。”
回程的车上,我靠着车窗,看着街景飞速后退,脑子里已经在盘算下一步了。
节目还在策划阶段,距离正式录制还有好几个月。这段时间里,我需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——
跟进合同,确保投资款按时到位;和王征宇团队保持沟通,随时了解项目进展;如果有机会,提前看看选手的报名资料……
等一下。
选手报名。
我记得《种地吧》的选手招募是在2022年11月通过官方微博发布的,海选过程持续了一段时间,最终确定十个成员。
也就是说,从现在开始到正式录制,我还有机会——
不是去干涉选人,我还没那么大的本事。王征宇和他的团队做选角做了这么多年,眼光比我毒辣得多。
但我可以……提前知道谁报名了。
然后在那些未来会成为“十个勤天”的人还在茫茫人海中的时候,默默地记下他们的名字。
等他们站上后陡门的那片土地,我知道他们每一个人是谁,来自哪里,经历过什么。
这算不算一种作弊?
算了,穿越本身就是最大的作弊。
我打开手机备忘录,在第七条后面又加了一条:
记住他们每一个人的名字——蒋敦豪、鹭卓、李耕耘、李昊、赵一博、卓沅、赵小童、何浩楠、陈少熙、王一珩——在他们还不知道自己即将被选中之前。
车子驶入隧道,光线暗了下来。
手机屏幕的光映在我脸上,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,最后锁了屏。
窗外,隧道尽头的光越来越亮。
就像那十个少年看不见的未来,我知道它终将光芒万丈。
而我,要成为那个在光芒亮起之前,就已经站在他们身后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