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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和十个勤天

头像是被人从中间劈开了一样疼。

我拼命想睁眼,眼皮却沉得像灌了铅。意识在黑暗里浮浮沉沉,隐约听见有人在喊什么,声音忽远忽近,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水。

然后又沉下去了。

再醒来的时候,入目是一片陌生的白色。

天花板上的灯管太亮了,刺得我又眯了眯眼。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,耳边有仪器滴滴作响的声音,手背上好像还扎着针——

“哎哟,乖乖!你可算醒了!”

一个身影猛地扑过来,带着一阵高级香水的气息。我还没反应过来,双手就被一双温热的手紧紧攥住了。那力道大得指尖都在发白,像是怕我下一秒就会消失似的。

我努力聚焦视线——眼前的女人四十出头的模样,穿着一件鹅黄色的真丝衬衫,头发盘得精致,耳垂上两颗珍珠散发着温润的光。她的眼眶红红的,看着我的眼神像在看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。

“好了,你再把咱闺女给压出毛病来。”一个沉稳的男声在旁边响起。

我偏头看去,一个西装笔挺的中年男人走上前来,拍了拍女人的肩膀。他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脸上的关切藏都藏不住,但语气还是尽量保持着镇定。

闺女?

我下意识打量了一下自己——白到发光的手腕,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指甲,身上穿着明显价格不菲的病号服。

什么鬼?

我是谁?我在哪?我应该干什么?

脑子像被人按了重启键,一片空白。我本能地开始搜索记忆——我叫什么来着?昨天……不对,刚才我在做什么?

碎片像潮水一样涌进来。

出租屋。泡面。亮着的手机屏幕。一档综艺。

《种地吧》。

画面定格在屏幕上那群灰头土脸的少年身上——有人搬玫瑰花搬到站不起来,有人累到呼碱被抬上救护车,有人坐在田埂上偷偷抹眼泪,有人凌晨两点还在通沟……

“太心疼了,如果有人提前告诉你们就好了。”

我记得我当时是这么说的。

然后呢?

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。

正当我锁紧眉头拼命回忆的时候,另一段记忆毫无征兆地撞进脑海——像有人按了快进键,无数画面在我眼前飞速掠过。

我叫叶清澜,今年十九岁。

面前这两位,是我爸妈。

我爸是叶氏集团的董事长,我妈是书法绘画协会的创始人。我上面还有一个比我大三岁的哥哥,长得很帅,对我很好。

我们家的钱多到……怎么说呢,我爸在我十八岁生日那天,直接送了一家传媒公司到我名下。法人是我,老板也是我。

公司的全名叫“清澜文化传媒有限公司”,注册资金两千万,有完整的运营资质和财务团队。我爸当时说“给你练练手,亏了也不怕”,所以这家公司一直没什么大业务,基本就是个挂着名头的壳子。

但壳子也是壳子,章在保险柜里,账号在我手里。

我消化这段信息大概用了三秒钟。

然后我反应过来了。

现在是——我下意识看了一眼墙上的电子钟——2022年9月1日。

《种地吧》还没开始。

那群少年还没被选中,还没踏进后陡门,还不知道自己未来要面对什么。

但他们很快就会知道。

两百天的风雨,一百四十亩地的耕耘,没有收割机的手工割稻,雨里泥里打不完的滚,九千块钱六个人分——这些我都知道。

而我,现在有能力改变它。

心脏猛地跳了一下,不是害怕,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兴奋,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炸开,热流顺着血管蔓延到四肢百骸。

我转过头,目光炯炯地盯着那位“好大爹”。

“爸,你现在能联系上的导演里,有没有一个叫……”

我飞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信息。

《种地吧》的总导演是杨长岭,制作团队来自蓝天下传媒和合心传媒。这档节目的总策划是王征宇,就是做《向往的生活》那个团队。如果要投资,最直接的路径是通过合心传媒接触到这个项目。

但问题是,现在是2022年9月,《种地吧》应该还在很早期的策划阶段,甚至可能连完整的方案都没做出来。节目是在2022年11月开始招募选手,2023年2月才正式录制。

也就是说,我有大概两个月的时间窗口。

两个月,足够我做很多事了。

“爸,”我调整了一下措辞,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烧糊涂了,“你认不认识合心传媒的人?或者蓝天下传媒的?”

我爸眉头微微皱了一下,显然在搜索记忆库:“合心……做《向往的生活》那个?”

“对对对!”我差点从床上蹦起来,“就是那个团队!他们手里应该正在策划一档新节目,关于种地的,十个年轻人去农村种一百四十亩地那种!”

我爸的表情堪称精彩——疑惑、震惊、不解,最后停留在一种“我闺女是不是烧还没退”的担忧上。

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他问。

这个问题我早有准备。

“我之前刷到过他们团队发的策划案征集信息,”我面不改色地编了个理由,“你女儿平时也上网的好吧。我当时就觉得这个点子特别有意思,所以一直关注着。”

我妈在旁边欲言又止,大概是想说“你平时连菜市场都不去,怎么突然对种地这么感兴趣”。但我顾不上跟她解释了。

我抓住我爸的袖子,认认真真地看着他:

“爸,你帮我约一下合心的人。我手里不是有你给我的清澜文化嘛,我想用这家公司去投这档节目。”

“你确定?”我爸的商人本能开始启动了,“这种节目……能有人看?种地?现在谁看种地?”

“能。”我斩钉截铁,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,“爸,你信我。这个节目不仅会有人看,还会火,会大火。它不是那种流量明星下乡作秀的节目,是实打实的十个素人少年,用半年时间种一片地。他们会通沟通到凌晨三点,会在雨里搬三十吨化肥,会有人累到呼碱被抬上救护车,也会有人因为种出第一茬蔬菜而哭得像个傻子。”

我说着说着语速就快了起来,脑子里全是那些画面。

“观众不会觉得无聊,因为真实本身就足够打动人了。这档节目的核心不是种地,是人。是十个少年在两百天里一起吃苦、一起成长、一起把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变成现实。他们的感情是真的,眼泪是真的,最后站在田埂上看着麦浪翻滚时的那种骄傲,也是真的。”

“这种节目,”我深吸一口气,“值得被做出来。也值得被记住。”

病房里安静了几秒。

我爸看着我,眼神慢慢变了。从“闺女发烧说胡话”变成了“我闺女好像真的在认真考虑这件事”,最后变成了一种我说不上来的表情——大概是惊讶中带着一点欣慰,欣慰中又带着一点“她什么时候长大的”的恍惚。

“行,”他最终点了点头,拿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,“合心那边,我跟王征宇有过一面之缘。上次在一个投资论坛上聊过几句,我让人先去探探口风,看这个项目现在进展到什么程度了。”

我差点没忍住要欢呼出声。

“但是,”我爸话锋一转,“你不能光凭一股冲动去做事。既然要投,就得投得明白。你打算投多少?用什么方式投?是独家投资还是跟投?节目播出的平台定了没有?分成模式怎么谈?”

这一连串问题砸下来,我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
这些问题,放在前世我肯定答不上来。但现在不一样——我是叶清澜,叶氏集团的大小姐,名下有一家传媒公司,脑子里还有未来一整年的行业信息。

“预算的话,”我掰着指头算,“这种体量的素人真人秀,制作成本不会太高,我估摸着大概在两千万到三千万之间。清澜文化账上应该有一千万左右的闲置资金,不够的部分……爸爸你能不能先借我点?”

我爸嘴角抽了抽:“你倒是会打算盘。”

“亲父女明算账嘛,我按银行利息还你。”

我妈在旁边终于插上话了:“乖乖,你真的想好了?做生意可不是闹着玩的。”

“妈,我想好了。”我看着她,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,“我这辈子——我是说,我真的想做这件事。不是为了赚钱,是为了让那群少年知道,他们的努力有人看见,有人在意。”

我妈张了张嘴,最终什么都没说,只是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发,叹了口气。

我爸则在旁边沉吟了片刻,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。

“喂,老张,你帮我查一下合心传媒最近的动向……对,他们好像在做一档新节目,关于农业的……嗯,尽快给我反馈。”

挂了电话,他看向我:“先摸清情况再说。如果项目确实靠谱,我让公司法务帮你拟投资意向书。你自己那家公司要出面,该走的流程一个都不能少。”

我用力点头,嘴角已经压不住了。

“还有,”我爸又补了一句,“你既然要投,就不能只当甩手掌柜。你得亲自跟这个项目,从立项到录制到播出,全程盯着。不是投完钱就完事了。”

“那当然!”我巴不得呢。

开什么玩笑,全程跟组?那可是我求之不得的事情。

可以亲眼看着十个勤天从陌生人变成家人,可以看着那片土地从荒芜变成金黄,可以在少熙搬不动玫瑰花的时候递上一瓶水,可以在耕耘通沟通到崩溃的时候说一句“辛苦了”——

光是想想,我鼻子都有点酸。

“那现在,”我从床头柜上摸过手机,发现原主的手机是某品牌的最新款,屏保是一张全家福,“第一步,先确认这个项目现在到底进展到什么阶段了。”

我打开浏览器,搜了几个关键词。

《种地吧》这个项目,在2022年9月这个时间点,应该还没有任何公开信息。但我记得,节目是在2022年11月通过官方微博发布了招募公告,面向全国招募“有体力、有梦想、愿意种地的年轻人”。

也就是说,现在大概率还在筹备初期——导演团队可能在写方案,可能在找投资方,也可能已经接触过几家平台但还没谈拢。

毕竟这个策划太冒险了。

十个素人,种半年地,没有流量明星,没有狗血剧本,纯靠真实内容出圈——在2022年的综艺市场上,这听起来确实像个笑话。

但事实证明,它不是。

而那些现在觉得它是笑话的人,后来都后悔了。

“爸,”我突然想起一件事,“你帮我约合心的人的时候,能不能让他们带上这个项目的策划案?我想先看看他们现在的方案做到什么程度了。”

我爸看了我一眼:“你还懂看策划案?”

“不太懂,”我老实承认,“但我可以学。而且我不需要看懂所有细节,我只需要确认一件事——”

我笑了笑。

“确认这档节目,就是我要投的那一档。”

接下来的两天,我一边在医院“休养”,一边让原主的助理把清澜文化的所有资料送到了病房。

公司成立一年多,基本上是个空壳——除了一个法人代表(我)、一个财务(我爸安排的)、两个挂名的行政人员,连个像样的业务部门都没有。

但没关系。

壳子也是壳子。

我翻了一遍公司现有的资质文件,确认营业执照、广播电视节目制作经营许可证这些都齐全。清澜文化有制作综艺节目的资质,也就是说,我可以以“联合出品方”的身份参与这档节目,而不仅仅是纯财务投资。

这很重要。

如果只是投钱,那就是甲方爸爸,跟节目组就是纯粹的商业关系。但如果是以出品方的身份参与,就意味着我有话语权,可以在一些关键决策上——比如选手选拔、拍摄方向——提出建议。

当然,我不会去干涉导演组的专业判断。杨长岭团队能把这档节目做成现象级,说明他们的眼光和能力都是顶级的。

我只是想在那些他们看不见的地方,悄悄地拉一把。

比如——提前告诉节目组,选人的时候不要只看才艺和颜值,要看眼神。要看那种“我真的愿意在这片土地上扎根”的眼神。

比如——在节目录制期间,能不能给少年们准备一个专门的医疗驻点,有医生24小时值班。不是因为他们娇气,是因为我知道有人会受伤、有人会累垮、有人会在深夜被抬上救护车。

比如——如果可能的话,给他们的宿舍装一台空调。后陡门的夏天,真的不是人待的。

这些事情都很小,小到可能不会出现在任何一版策划案里。

但我知道,它们很重要。

第三天,我爸那边传来了消息。

“合心那边回话了,”他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,手里端着一杯茶,表情里带着一丝意外,“王征宇本人对你感兴趣。”

“对我?”我指了指自己。

“对。他说他做综艺这么多年,还是第一次听说有二十岁不到的富二代主动要投资一档种地节目。”我爸的语气有点微妙,“他说他想见见你,当面聊聊。”

我心脏砰砰跳了两下。

王征宇,金牌制作人,《向往的生活》总策划。在这个圈子里,他算是真正懂内容的那批人。

如果我能说服他——

不对,我不需要说服他。他本来就相信这档节目的价值,他只是需要有人愿意为这个“疯狂的想法”买单。

而我,就是那个愿意买单的人。

“什么时候见面?”我问。

“看你什么时候出院。”我爸看了我一眼,“但我建议你先养好身体。你这感冒还没好利索,别到时候见了面咳个不停,给人家留下不好的印象。”

我低头看了看手背上的针眼,又看了看窗外。

九月的阳光正好,树叶还是绿的。

后陡门的秋天,应该快到了吧。

“后天,”我做了决定,“后天我出院。帮我约在后天下午。”

我爸点了点头,起身去打电话了。

我靠在病床上,把手机里的备忘录打开,开始一条一条地列清单:

见王征宇之前,准备好投资意向书(找爸爸公司法务帮忙)

确认清澜文化的账面资金,不够的部分走借款流程

如果谈成,确定投资方式(独家/跟投/联合出品)

争取一个出品方席位,获得项目话语权

录制期间,跟组!跟组!跟组!

医疗驻点、宿舍条件、基本物资保障——这些要写进合作协议里

……见到十个勤天的时候,不要哭得太难看

写到第七条的时-候,我自己都笑了。

窗外有鸟叫。阳光落在白色的床单上,暖洋洋的。

我想起前世那个在出租屋里吃着泡面看综艺的自己。那个时候的她一定想不到,有一天她会穿越成富二代,然后拿着钱去砸一档综艺,只为了屏幕里那群素不相识的少年能少吃一点点苦。

听起来像个疯子。

但有些事,疯一点才值得做。

我把手机锁屏,闭上了眼睛。

后陡门,再等我一下。

十个勤天,再等我一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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