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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日相随

上一世是青梅

往后时日,桃溪巷的晨暮又恢复了往日模样。四人依旧每日结伴往返学堂,只是行路的节奏,始终依着郑书禾的身子状态缓缓而行,没人再提催赶二字。

  晨光初露时,巷口桃树凝着浅浅露水,花瓣沾着潮气,愈发莹润。郑书禾准时走出家门,步伐平稳,只是不再像从前那般绕着树身追逐落英,也不会一路快步争先。她与苏晚晚并肩闲谈,语声清脆,却也懂得适时敛了气力,走累了便稍稍停顿片刻。

  季川始终守在外侧,目光扫过往来行人、跑动的顽童,但凡有半分惊扰,都会不动声色地将两人护在身后。他话依旧不多,偶尔听见郑书禾说起书中趣事,或是对着路边新开的野花轻声赞叹,清冷的眉眼间,便会漫开一点浅淡的柔和。

  陆峥照旧爱说笑,只是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。往日里总爱拉着众人赛跑、去溪边嬉闹,如今也尽数作罢,只捡些学堂里的趣闻、邻里间的新鲜事来讲,逗得众人眉眼舒展。

  学堂之内,日子按部就班地流转。

  先生讲学、伏案诵读、提笔练字,一切如常。郑书禾安坐案前,认真研习课业,精神足时便埋头书写,若头脑泛起昏沉,便合卷静坐片刻,或是抬眼望向窗外的一树繁花,稍作休整。苏晚晚总将温热的茶水递到她手边,课堂笔记也依旧细心誊抄两份,分她一份,细致周全。

  课间休憩时,院中不少学子聚在一处谈天论地,或是拳脚相较。陆峥偶尔也会拉着季川往后院比试几招,招式起落间利落飒爽。

  郑书禾便和苏晚晚立在廊下观望。看着场中身影腾挪,她眼中满是兴致,却只是静静站着,不曾上前凑热闹。

  几回交手落幕,季川收了招式,抬眼便望见廊下两道身影。他抬手拭去额角薄汗,不顾陆峥的招呼,径直缓步走了过去。

  “站久了可会乏累?”他开口问道。

  “还好,吹吹风倒也清爽。”郑书禾浅浅一笑,目光落在他微湿的额发上,“你们身手还是这般利落。”

  “闲时活动筋骨罢了。”季川应声,目光扫过她略显单薄的身形,顿了顿又道,“午后课业繁重,若是撑不住,不必硬撑。”

  这般叮嘱,日日都有,平淡却妥帖。

  一日午后,天降微雨。细密雨丝斜斜洒落,打湿了青瓦与街巷,桃溪巷笼在一片朦胧水雾里,花香混着泥土的湿润气息,四下弥漫。

  散学之时,雨势未歇,天地间淅淅沥沥响个不停。不少学子纷纷拿出雨具,结伴匆匆离去。

  郑家与苏家都离学堂不算远,却也隔着几段街巷。苏晚晚正望着雨幕微微犯愁,一柄素面油纸伞已然递到了她面前。

  “我家中还有一把,这把你先用。”季川语声平静。

  转而他又看向郑书禾,自己抬手撑开另一把伞,伞面稳稳倾向她这边大半,“走吧,我送你回去。”

  陆峥见状摆摆手:“我家近,跑几步就到,你们慢慢走。”说罢便掀起衣摆,冒雨冲进了雨帘之中。

  雨丝簌簌敲打着伞面,发出轻柔的声响。两人并肩走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,路面倒映着朦胧的天光。季川刻意将脚步放得极慢,伞沿始终偏向郑书禾一侧,他自己的半边肩头,渐渐被雨水打湿,晕开一片深色水迹。

  郑书禾看在眼里,下意识往他那边挪了挪身子,伸手轻轻推了推伞柄:“伞歪了,你也遮些雨。”

  “无妨。”季川并未挪动伞面,只淡淡道,“路面湿滑,仔细脚下。”

  前路积水点点,他便提前指引落脚之处,遇着凹凸的石块,便稍作停顿。一路无言,却处处都是细致的照拂。

  雨雾漫过两岸桃林,落英被雨水打落,随流水漂向远方。周遭只剩雨声、脚步声,以及两人浅浅的呼吸。

  行至郑家院门前,雨势稍缓。郑书禾收了脚步,抬眸看向他被雨水濡湿的肩头,心底泛起暖意,轻声道谢:“今日多谢你送我回来,肩头都打湿了。快些回去换件衣衫吧。”

  季川垂眸看了看肩头,不以为意地颔首:“举手之劳。进去吧,院内地滑,当心些。”

  待郑书禾踏入院门,他才握着伞柄,转身走入绵绵雨幕之中。

  此后数日,时晴时雨。晴日里,四人踏花而行;落雨时,便两两撑伞相伴。日子不疾不徐,没有波澜起伏,却在一朝一夕的相处里,慢慢沉淀出绵长的温情。

  郑书禾依旧按时服药,身子始终维持着这般状态,不见骤衰,也未有全然康健的模样。她早已习惯了这般有度的生活,不再执着于往日那般肆意奔跑、尽情嬉闹,转而将更多心思放在笔墨书画之上。

  闲暇在家时,她便临帖练字,或是执笔作画。笔下不再单单是巷陌繁花、溪中流水,也常常勾勒出几人同行的模样:桃树下等候的身影,石桥上并肩的脚步,雨中共撑一伞的光景……每一幅画,都藏着朝夕相伴的点滴。

  这日休沐,天气放晴,天光澄澈。

  几人相约去往城外河畔。河畔芳草萋萋,垂柳依依,河水清浅,风过处柳枝轻摇,一派悠然景致。

  陆峥性子好动,沿着河畔一路走动,捡拾好看的石子,偶尔唤两人前去观看。苏晚晚寻了一处干净的草地坐下,拿出随身带来的绣活,指尖银针起落,绣出玲珑纹样。

  郑书禾倚着老柳树干而立,望着开阔的河面,神情悠然。季川立在她身侧不远,目光望向远方,周身一派闲适。

  “许久未曾这般自在散心了。”郑书禾轻声感慨,“整日守着学堂与宅院,倒也难得见这般开阔景色。”

  “往后天气晴好,便常来走走。”季川侧过头看她,语声温和,“此处风柔路平,不必担心劳顿。”

  风拂过柳丝,拂动两人的衣袂。远处传来陆峥爽朗的笑声,身侧是友人安然相伴。

  春光漫漫,岁月安然。病痛未曾彻底远去,可身边始终有同行之人,便足以抵过万千清寂。寻常朝夕,一颦一笑,一同行路,皆是温柔光景。

  寒暑更迭,春桃开了又落,转眼数载光阴悄然流逝。蒙学学堂的课业渐进尾声,当年一群垂髫少年,如今尽数长成挺拔清朗的青年、温婉端丽的少女。

  先生择定吉日,举行结业之礼。

  这一日学堂内外收拾得整整齐齐,朱门敞亮,檐下悬着彩帛,往日里只闻书声的院落,多了几分离别前的热闹与怅然。同窗们三五成群聚在一处,说着数年来朝夕相处的点滴,谈及日后去向,有人要回乡承袭家业,有人准备远赴他乡游学,也有人打算留在家中,潜心修习经卷。

  结业礼依照旧例循序而行。先生站在高台之上,望着阶下一众弟子,言语间满是期许与不舍,细数众人求学时日的点滴,又一一训勉叮嘱。满堂学子垂首静听,往日里嬉闹玩闹的心绪渐渐沉了下来,离别的愁绪在空气里缓缓蔓延。

  礼毕之后,书卷归置,课业作罢,相伴数年的蒙学岁月,就此画上句点。

  众人纷纷收拾行囊,互相道别。往日喧闹的课堂渐渐空荡,桌椅依旧整齐,只是再不会有朗朗书声此起彼伏。

  苏晚晚将整理好的书卷细细捆扎,眉眼间带着几分不舍:“往后不必日日赶来学堂了,倒还有些不习惯。”

  “是啊,一晃便是数年。”郑书禾站在一旁,伸手轻抚案上磨损的木纹,眼底亦有怅然。这些年她身子始终偏弱,行事素来放缓节奏,却也安稳走完了这段求学路。数年朝夕,同窗情谊,早已刻入心底。

  陆峥大大咧咧地拍了拍身旁季川的肩头,语气爽朗:“往后学堂散了,可不能断了来往,有空便一同出游、切磋武艺!”

  季川微微颔首,目光却并未落在说笑的陆峥身上,视线不自觉飘向身侧的郑书禾。

  这些年他早已习惯了身旁有这样一道身影。习惯了晨时巷口等候,见她笑着走来;习惯了行路之时将她护在内侧,留意她每一步步履;习惯了学堂里抬眼,便能望见她伏案读写的模样。他从前只当是多年邻里、挚友间的照拂,是待人处事本该有的分寸与温和,从未深究过心底那份格外的在意,究竟从何而起。

  可直到此刻,看着这间即将彻底别离的学堂,看着眼前收拾行囊、眉眼温婉的少女,心中那份情绪骤然翻涌,清晰得无处遁形。

  往后不必每日结伴往返,不必时时同处一堂,这份日复一日的相伴,就要被岁月暂且打断。一想到此后清晨的桃溪巷,或许再难准时见到她的身影,行路途中,也少了那道清脆的笑语,心口便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堵住,空落落的,又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。

  他静静立在原地,目光沉沉地凝望着郑书禾。

  看着她垂眸整理散落的画稿,发丝顺着肩头滑落,侧脸线条柔和温婉;看着她与苏晚晚低声说笑,唇角扬起浅浅梨涡,依旧是当年那个灵动明媚的模样。这些年她身子时好时坏,性子也褪去了几分年少跳脱,添了沉静温柔,可落在他眼中,一举一动,都格外牵动心神。

  过往无数细碎画面,此刻尽数涌上心头。

  雨天里倾向她肩头的油纸伞,行路时刻意放缓的脚步,见她疲惫时悄然递去的茶水,休养归来时第一眼望见她的欣喜,一次次不动声色的庇护,一回回下意识的留意……从前只当是友人本分,如今细细回想,才知那份特殊,早已远超寻常同伴之情。

  原来在朝夕相伴的岁岁年年里,情愫早已在无人察觉之时,悄然生根发芽。只是他素来沉静内敛,心思深埋,连自己都迟迟未曾看透。直到离别将至,朝夕相伴的日常即将落幕,才骤然惊醒——他早已心悦于她。

  这份醒悟来得猝不及防,却又顺理成章。

  少年素来淡漠清冷的眉眼间,染上几分怔忡,耳尖微微泛起浅淡红晕。他连忙收回目光,抬手拢了拢身上的衣衫,掩饰心底翻涌的波澜,胸腔里心跳渐渐失了往日的平稳。

  “季川?你在发什么呆?”陆峥见他久久不语,顺着他方才的视线望过去,打趣道,“都要走了,还舍不得这学堂不成?”

  季川定了定神,压下心底纷乱的情绪,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平淡:“无事。”

  郑书禾闻声抬眼看来,对上他的目光,浅浅一笑:“天色不早,我们也该回去了。”

  “好。”季川应声,下意识便走到靠街的一侧,如过往数年那般,默默护在外侧。

  四人并肩走出学堂大门。

  门外阳光正好,暖风吹拂,道旁草木葱茏。来来往往的学子挥手作别,欢声笑语与不舍叹息交织在一起。

  来时是懵懂孩童,结伴踏入学堂;去时已是青葱年少,携手辞别旧地。

  一路往桃溪巷走去,路上再不用赶课业,步伐便愈发悠然。陆峥依旧侃侃而谈,规划着往后的去处,苏晚晚不时附和两句,气氛还算热闹。唯有季川,一路沉默得比往日更甚。

  他走在外侧,目光看似望着前路,余光却始终若有若无地落在身侧的郑书禾身上。

  知晓了心底藏着的情意,再看眼前人,心境已然全然不同。往日坦荡相待的相处,此刻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的局促。他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份突如其来的心意,也不敢轻易流露半分,只将所有心绪尽数藏于心底。

  郑书禾并未察觉他异样,只当他是因结业离别而心绪低落,轻声宽慰:“虽不再来学堂读书,可我们依旧同住一条巷子,往后朝夕相见,和从前并无两样。”

  她的话语温和,像是一缕清风,拂过季川纷乱的心绪。

  他侧过头,看向少女澄澈温和的眼眸,沉默片刻,缓缓点头,语声轻缓:“嗯,一直都在。”

  一路行至巷口,夕阳西斜,将几人的影子长长映在青石板路上。

  到了分别之处,陆峥率先挥手告辞,蹦跳着往自家方向走去。苏晚晚也与二人道别,转身踏入巷中。

  转瞬之间,巷口便只剩郑书禾与季川两人。

  晚风卷起零落的桃花瓣,悠悠飘荡。周遭安静下来,只剩风吹枝叶的轻响。

  郑书禾拎着书卷,看向身侧的少年,笑意温婉:“那我也回院了,你也早些回去歇息吧。”

  “好。”季川应声,脚步却未曾挪动。

  他望着她转身离去的背影,青布衣裙随着步履轻轻摆动,渐渐走向深处院落。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院门之后,他依旧立在原地,久久未动。

  蒙学结业,岁月翻篇。

  学堂的书声就此停歇,而深埋多年的心意,却在离别这一刻,彻底破土而出。

  桃溪巷的春风年年如故,只是从今往后,少年心上,多了一份不敢轻言、暗自珍藏的欢喜与牵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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