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夜浅眠,清愁缠身。
郑书禾回到家中时,依旧脚步虚浮,脸颊苍白得没有半点血色。往日归家总会笑着与父母请安、絮说学堂趣事,这日却只是勉强行了礼,便匆匆回了卧房。
郑氏一眼便看出女儿状态不对,眉宇间满是憔悴倦怠,连忙上前扶住她,连连追问缘由。
连日强撑的紧绷一朝卸下,郑书禾再也瞒不住,轻声将这些时日的不适尽数道出。从起初的春困乏力、读书昏沉,到昨日巷口骤然眩晕、险些栽倒的窘况,一一娓娓说来。
语气轻柔,却句句属实。
郑氏听得心口发紧,又疼又愧,直怪自己疏于照看,竟未曾早早察觉女儿异样。郑父闻讯赶来,素来温和的眉眼也染了凝重,当即拍板,不再耽误半分时辰。
第二日天刚微亮,桃溪巷还浸在朦胧晨雾之中,郑家便遣了家丁去城中请医。
往日这个时辰,郑书禾早已梳洗完毕,立在巷口等候同伴,今日却安安静静卧在榻上,未曾起身。窗棂紧闭,隔绝了外头晨起的风声与巷间的喧闹,屋内只剩一片静谧。
大夫匆匆登门,须发温和。
他细细为郑书禾搭脉良久,指尖轻搭腕间,神色缓缓凝重。脉息细软无力、气血亏虚郁结,是长久劳神、体虚积弱所致,并非一朝一夕的小病。好在根基尚稳,只是拖延许久,才愈发严重。
“姑娘是心神耗损过甚,气血不足,需得静心静养,断不可再劳神费思、奔波劳碌。”大夫提笔写下药方,细细叮嘱,“近几日务必安坐家中休养,停了课业劳作,少动多歇,按时服药调理,方能慢慢回转。”
郑氏一一谨记,连连道谢,送走大夫后,心中仍忧心忡忡。
自此,郑书禾便歇了学堂课业,安心在家静养。
晨光依旧日日洒满桃溪巷,青石板路上依旧有三三两两的学子结伴而行,唯独少了那道最灵动鲜活的身影。
清晨巷口,依旧是季川与苏晚晚准时等候。
往日总能听见少女清脆的笑语,看见她提着书卷、蹦跳跑来的模样,可今日晨光铺遍街巷,桃树繁花簌簌飘落,却迟迟不见郑书禾的身影。
苏晚晚立在树下,眉头微蹙,满心担忧:“昨日便那般虚弱,今日定是起不来了。”
季川立在风里,望着郑家紧闭的院门,眸色沉沉。
昨夜他放心不下,辗转难眠,早便料到今日她定然无法赴学。沉默片刻,他轻声道:“昨日她已告知父母,家中定是请了大夫静养,今日不会来了。”
两人静静候立片刻,终究只能转身,与赶来的陆峥一同去往学堂。
往日四人结伴、一路笑语喧闹的归途与晨路,骤然空了一角,处处透着冷清。
学堂之中,少了郑书禾叽叽喳喳的身影,气氛也沉静许多。
陆峥几番张望空着的座位,忍不住低声问询:“郑小姑娘怎的没来?是病了吗?”
苏晚晚轻轻点头,嗓音带着几分轻忧:“身子积弱体虚,大夫嘱咐静养,这几日都不来学堂了。”
陆峥闻言顿时收敛了往日的嬉皮笑脸,心底也添了几分牵挂。
往后接连数日,皆是如此。
朝来暮往,春光明媚依旧,桃溪巷的花开得愈发繁盛,日日风软花香。季川、苏晚晚、陆峥三人日日照常往返学堂,只是身旁空位常在,心底总空落落一片。
每日晨起,季川依旧会提前片刻走到巷口,目光淡淡落在郑家紧闭的朱门之上。院门寂寂,院内安静无声,再无那个早早等候、笑着同他问好的少女。
他素来沉默寡言,从不多言担忧,却日日途经郑家院外时,脚步都会微微放缓,静静听一会儿院内的动静。听不到往日轻快的脚步声、低语声,心底的沉郁便重一分。
苏晚晚每日散学后,都会特意绕去郑家院外,轻声询问院内侍女,得知郑书禾按时服药、安稳休养,心中稍稍宽慰,却依旧惦念不已。
她会将当日学堂所学课业细细整理,誊写得工整清晰,收好存放,只待郑书禾痊愈归来,便尽数交于她,让她半分课业也不会落下。
短短数日不见,却像隔了许久。
学堂的风依旧,书声依旧,巷陌春色依旧。
只是无人再蹦跳着追着落花嬉笑,无人再拿着新画的纸页凑到少年跟前,叽叽喳喳诉说构思,无人再一路笑语盈盈,填满这漫长的朝夕路。
春风岁岁温柔,却唯独少了一人,便失了大半热闹与暖意。
院中榻上,郑书禾日日安卧静养。
药香淡淡萦绕屋中,清苦绵长。她大多时候倚着软枕休憩,偶尔精神稍好,便开窗静坐,望着巷口往来的人影,望着满树灼灼桃花,心底满是惦念。
惦念学堂的课业,惦念朝夕相伴的友人,惦念巷口春风、石桥流水,更惦念那日日沉默护在身侧的清冷少年。
她知,巷头春光正好,友人依旧等候。
只待病愈风来,再赴朝夕。
调养近十日,药石渐见成效。
屋内萦绕多日的清苦药香慢慢淡去,郑书禾身上沉滞的倦意也消散大半。晨起梳妆时,镜中人脸色虽未恢复往日红润,却不再是一片煞白,眼眸也重新亮起几分灵动,只是抬手抬臂间,依旧能觉出几分虚软。
大夫复诊搭脉,捋着胡须缓缓开口:“气血渐渐回暖,已是大好兆头。只是病根未除,身子尚弱,可酌情出门走动,切记不可劳累、不可狂奔,课业也需量力而行。”
郑家夫妇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大半,再三叮嘱女儿万事当心。
第二日天刚蒙蒙亮,晨雾还未散尽,桃溪巷便响起了熟悉的脚步声。
郑书禾换上常穿的青布裙衫,提着书卷走出院门。风拂过肩头,带着桃花清甜的香气,深吸一口气,胸腔里再无往日闷沉之感,脚步也轻快了不少。
巷口老桃树下,三道身影早已如约等候。
苏晚晚最先看见她,眼睛一亮,连忙快步迎上来,伸手轻轻扶住她的胳膊,语气里满是欣喜:“可算盼到你了!瞧着气色好了许多。”
季川立在一旁,目光静静落在她身上,细细打量片刻。见她行走平稳,眉眼间有了笑意,紧绷多日的下颌线条稍稍柔和,沉默着上前半步,自然而然换到靠街的一侧。
“身子可还撑得住?”他低声询问,语调里藏着不易察觉的关切。
“好多啦,已经不晕了。”郑书禾弯起唇角,笑得眉眼弯弯,只是话音落时,气息还是微微浅了些,“大夫说可以回学堂了,只是不能太过劳累。”
一旁的陆峥也凑过来,挠着头笑道:“这几日学堂可冷清不少,你不在,连个说笑的人都没咯。如今归队,总算热闹起来了!”
四人再度并肩,顺着青石板路往学堂走去。
久违的同行之路,依旧是熟悉的光景。落英随脚步辗转,溪水在身侧潺潺流淌,晨风温柔,吹散了连日来的沉寂。郑书禾像从前那般,时不时说起家中静养时的趣事,言语清脆,只是刻意放慢了语速,也不再像从前那般蹦跳奔走。
季川始终走在外侧,目光时时留意着她的状态。路过凹凸不平的石板、窄小的巷段,或是有行人车马经过时,他都会不动声色地挡在前方,步伐始终配合着她的速度,不快不慢。
行至石桥,往日她最爱凭栏看水中落花游鱼,今日也只是扶着石栏缓步走过。苏晚晚瞧在眼里,一路都与她并肩而行,时不时搭话解闷,生怕她独处闷得慌。
踏入学堂,同窗们见郑书禾归来,纷纷投来善意的目光。她笑着一一颔首示意,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,看着桌案上苏晚晚提前整理好的课业笔记,字迹工整条理清晰,心中暖意融融。
白日课业,郑书禾安分伏案读书写字。起初精神尚可,可连着静坐大半日,午后时分,头昏乏力的感觉又悄悄卷土重来。她悄悄捏了捏手心,强撑着挺直脊背,笔尖落在纸上,力道却渐渐变轻。
邻座的苏晚晚第一时间察觉,悄悄推来一杯温茶,用口型示意她歇息片刻。
郑书禾浅浅点头,搁下笔伏在案上小憩。
后排的季川余光瞥见她垂落的发顶,眸色微动。他知晓她看似痊愈,实则底子依旧虚浮,连日休养不过是稳住了病症,远未复原。整堂课余下的时光,他频频侧目,始终留意着那边的动静。
一日课业结束,夕阳染红天际。
四人结伴踏上归途。
白日里强撑精神,此刻松懈下来,疲惫感尽数涌来。郑书禾走得越发缓慢,额角渗出薄薄一层细汗,不知不觉间,脚步便落在了最后。
“累了?”季川停下脚步,回身看向她。
郑书禾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抬手拭了拭额角,有些不好意思:“许是许久未曾走动,一时有些吃不消。”
“不妨事,我们慢慢走。”苏晚晚放缓脚步,陪在她身侧。
陆峥也收起了一路的打趣,安安静静随行。
几人刻意放慢步速,沿着桃溪巷缓缓而行。晚霞将四人的影子拉长,交叠在青石板上。晚风卷着桃花瓣,悠悠飘飞,落在肩头、书卷之上。
行至半途,郑书禾只觉双腿发软,胸口又泛起淡淡的闷意,索性停下脚步,靠在一旁的老桃树干上歇息。
季川见状,径直走到她身前,语气平淡却不容推辞:“前方路还远,这般走回去太过吃力。先在此歇够了再动身。”
他侧身挡在风口处,替她隔开迎面吹来的晚风。少年身姿挺拔,身影恰好将她笼在一片安稳的荫凉里,无声的照料,一如往昔。
郑书禾抬眸望着他,心底暖意翻涌。养病的这些日子,她日日惦念众人,如今重回同行之路,才真切感受到,身边之人从未有过半分疏离。
“劳你们陪我慢走了。”她轻声道。
“说什么傻话。”苏晚晚笑着挽住她的手臂,“大家本就是一路同行的。”
陆峥也跟着点头附和。
几人就这般立在桃树下,看流水东去,看落日西沉,闲话几句学堂趣事,气氛悠然又温馨。
待气息平复,四人再度启程。这一路走得慢悠悠,花影相随,晚风相伴。
郑书禾清楚,自己的身子还需长久调理,往后一段时日,怕是都要这般小心翼翼。可看着身旁相伴的三位友人,心中便再无半分焦躁。
春光正好,故人相伴。哪怕步履稍缓,前路漫漫,也自有温柔与安稳相随。
待到行至巷口,彼此道别归家。郑家院内飘出淡淡的药香,提醒着她病痛尚未彻底远去。
她回头望向渐渐远去的三道身影,唇角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