Name: 上一世是青梅
Author: 睡多多

蒙学结业过后，桃溪巷的日子骤然松弛下来。

　　再无晨起赶课的匆忙，再无暮晚归学的步履匆匆。春日冗长，白昼清闲，少年少女们卸下数年课业重担，心底皆是轻快舒展。

　　几日闲散度日，陆峥最是耐不住静，一日午后便兴冲冲寻来，约上四人同去城中夜市闲逛。

　　城中暮春夜市最是繁盛，一年仅此数回，长街灯火连片，杂耍、糖画、花灯、小铺罗列两旁，人声喧沸，烟火满堂。

　　苏晚晚性子温婉，素来爱这般人间热闹景致，当即含笑应下。郑书禾闲居多日，久未出门尽兴，心底亦生出几分期待，轻轻点头应允。

　　季川立在一旁，神色清淡，目光却下意识落向郑书禾，见她眼底漾着浅浅笑意，便淡淡颔首：“可。”

　　夜色垂落时分，四人结伴出城，往城中长街而去。

　　天色彻底浸墨，满城灯火次第亮起，沿着长街绵延十里，如星河落凡。街边摊贩吆喝声声，暖黄灯笼挂满街巷，光影摇曳，暖风裹挟着糖糕甜香、烤物焦香，扑面而来，烟火气滚烫又温柔。

　　往来游人摩肩接踵，皆是嬉笑结伴，满目繁华盛景。

　　四人并肩穿行灯市，步履悠然。陆峥一路东张西望，满眼新鲜，看看杂耍把戏，望望街头舞灯，兴致高涨，一刻也闲不住。

　　行至中段街口，一处戏台正演着市井小戏，锣鼓声响热闹非凡，围了满满一圈游人。

　　陆峥眼睛一亮，当即转头看向苏晚晚，语气热切：“晚晚！这边戏好看，我们凑个热闹，去前面看看？”

　　苏晚晚本欲陪着郑书禾，奈何陆峥太过热忱，又念着左右不过片刻，便回头对两人轻声道：“那我们去看一小会儿，待会儿便回来寻你们。”

　　郑书禾笑着摆手：“无妨，你们去吧，我们就在这边逛逛。”

　　话音落，陆峥便兴冲冲拉着苏晚晚挤进人群，往戏台前方而去，转瞬便汇入热闹人潮之中。

　　长街人海熙攘，转瞬便只剩郑书禾与季川两人并肩而立。

　　周遭喧嚣四起，可二人身侧，却莫名生出一份安静缱绻的氛围。

　　季川素来寡言，此刻心中藏着方才觉醒的满腔心意，更是敛了所有言语，只默默陪在她身侧，随她步履缓缓前行。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侧，替她挡开往来拥挤的游人，寸寸细致，步步稳妥。

　　郑书禾毫无察觉他心底波澜，只觉夜色温柔、灯景动人，一路饶有兴致地看着两旁小摊。

　　行至一处卖面具的小铺，木架上挂满各式精巧面具，玉兔、青鸾、小鹿、狸奴，纹样精致，彩绘鲜亮，在灯火下熠熠好看。

　　她一眼便看中架上一只雪白小狐狸面具。

　　狐面眉眼玲珑，线条柔软，双耳微微翘起，眉眼处描着淡淡粉朱，乖巧又灵动，极是可爱。

　　郑书禾心生欢喜，当即取下买下。

　　她抬手轻轻戴在脸上，面具贴合面容，只露一双清亮通透的眼眸、小巧的下颌与淡淡唇线，遮去大半容颜，平添几分朦胧娇俏。

　　她转过身，正对身侧静默随行的少年。

　　灯火落满她周身，暖光细碎温柔。郑书禾微微歪着头，狐面轻俏，眼尾弯起浅浅软意，声音轻轻软软，带着少女独有的清甜：

　　“季川，你看，好不好看？”

　　那一刻。

　　长街万盏灯火，周遭人声鼎沸，世间所有喧嚣，尽数被隔绝在外。

　　季川脚步骤然停住。

　　他垂眸望着身前少女。

　　雪白狐面衬得她眼眸愈发澄澈明亮，歪头的模样懵懂又娇憨，晚风轻轻拂动她鬓边碎发，灯火落在她眼睫之上，轻轻颤动。

　　他心底积压数日、方才破土的情愫，在此刻轰然汹涌，席卷四肢百骸。

　　从前数年朝夕相伴、岁岁同行，他以为只是邻里情、挚友情。可此刻灯下伊人，面具含羞，轻声相问，他才彻底明晰——

　　从来都不止友情。

　　是岁岁藏于心、不敢言，是朝夕落眼底、唯独她不同。

　　是年少懵懂不自知，一朝看清，早已情深。

　　季川喉间微紧，素来沉静无波的眼眸，翻涌着连他自己都克制不住的滚烫情绪。他望着她，久久未曾移开目光，心底千言万语翻涌不休。

　　就在此时——

　　“嘭——！！”

　　天际一声巨响，璀璨烟火骤然划破沉沉夜幕。

　　一簇金红烟火凌空炸开，流光漫天，碎作万千星点，垂落满城星河。紧接着第二簇、第三簇接连升起，紫的、白的、金的、粉的，漫天绚烂，照亮整座夜市，照亮长街灯火，也照亮两人相对而立的身影。

　　满城游人轰然惊叹，抬头仰望漫天盛景。

　　灯火璀璨，烟花漫天。

　　世间所有热闹，尽数衬得眼前这一刻，盛大又郑重。

　　季川深深呼吸一口气，压下心口剧烈跳动，褪去往日所有克制、所有隐忍。

　　数年沉默相伴，岁岁小心翼翼，此刻烟火为证，他再也不愿藏。

　　他抬眸，目光牢牢锁住戴狐面的少女，音色低沉、清哑，带着少年第一次剖白心意的郑重与滚烫，字字清晰，落于晚风之中：

　　“好看。”

　　“郑书禾。”

　　他顿了顿，眼底是藏了数年的温柔与深情，坦荡又赤诚：

　　“不止面具好看。”

　　“我心悦你。”

　　漫天烟花簌簌坠落，晚风温柔拂过街巷。

　　郑书禾整个人骤然一僵，直直愣在原地。

　　耳畔还回荡着他清哑郑重的告白，字字落地，滚烫真切，撞得她心口轰然作响，瞬间空白一片。

　　她从未想过，素来清冷寡言、沉稳克制的季川，会在这样烟火漫天的夜里，对她说一句心悦。

　　数年朝夕相伴，他默默的守护、无声的迁就、事事的偏袒，从前她只当是挚友至亲的温柔。可此刻这句告白骤然掀开所有细碎过往，那些被她忽略的点滴偏爱，一瞬间尽数清晰浮现。

　　巷口次次放缓的脚步、雨天偏向她的伞、学堂日日的照拂、养病时默默的惦念。

　　原来从来不是她自作多情，从来都是少年藏得太深的心意。

　　怔愣不过短短数息，心底翻涌的酸涩、欢喜、暖意，瞬间席卷全身。

　　烟花还在天际次第绽放，流光落了满身。

　　郑书禾什么也没说，往前轻轻一步，主动抬臂，轻轻抱住了身前的少年。

　　她身形纤细，轻轻依偎在他怀中，戴着雪白狐面的小脸靠在他衣襟前，发丝软软蹭着他的衣衫。

　　动作轻柔，却格外坚定。

　　晚风静止，烟火温柔，周遭喧嚣仿佛尽数褪去。

　　季川浑身一震，整个人僵在原地，眼底翻涌巨大的错愕与狂喜。

　　少女的怀抱软软暖暖的，带着淡淡的花香，真切地落在他心上。

　　隔着薄薄衣料，能清晰感受到她轻轻的力道，与温顺的依赖。

　　半晌，郑书禾才闷闷的、轻轻的出声，嗓音带着一丝细碎的颤意，温柔又笃定：

　　“季川。”

　　“我也是。”

　　漫天星河坠落，满城灯火温柔。

　　数年默默双向的奔赴，终于在今夜烟火之下，圆满相拥。

　　烟火渐渐落幕，天际恢复沉静，只剩长街万家灯火，温柔流淌。

　　季川迟迟抬手，小心翼翼覆上她的后背，力道轻柔克制，生怕惊扰这来之不易的温存。少年清冷的眉眼彻底舒展，眼底盛满化不开的温柔，多年深埋的心事，终得圆满。

　　两人静静相拥片刻，才缓缓松开彼此。

　　郑书禾抬手取下脸上的小狐狸面具，耳尖通红，眉眼含羞，不敢直视他滚烫的目光，微微垂着头，指尖轻轻捻着面具边缘，心底怦怦直跳。

　　季川凝着她泛红的眉眼，喉间微润，低声轻唤：“阿禾。”

　　简单二字，褪去了从前数年的生疏客气，藏着独属于心上人缱绻的温柔。

　　没等两人再多言语，不远处传来陆峥爽朗的呼声。

　　只见陆峥牵着苏晚晚快步穿过人潮，朝着两人奔来，脸上还带着看戏的尽兴笑意：“你们俩方才躲哪儿去了？方才漫天烟花可太好看了！”

　　苏晚晚跟在身侧，眼尖地瞥见两人眼底藏不住的缱绻温柔，又见气氛格外亲昵，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浅笑，却乖巧不曾多问，只静静立在一旁。

　　郑书禾脸颊更烫，连忙悄悄错开目光，故作镇定地整理了一下衣袖。

　　季川已然恢复了平日的沉稳模样，只是眼底的温柔笑意未曾褪去，淡淡应声：“无事，只是随处逛逛。”

　　四人再度汇合，夜色正好，晚风微凉。

　　陆峥依旧兴致勃勃地说着戏台的趣事，一路叽叽喳喳，倒也化解了方才的暧昧羞涩。几人并肩缓步，顺着灯火长街慢慢返程，说说笑笑，热闹依旧，只是郑书禾与季川之间，悄悄多了一层旁人不知的缱绻心意。

　　归巷之后，夜色沉沉，院落静谧。

　　往后几日，桃溪巷的日子依旧清闲安然。褪去学堂课业的束缚，少年少女各自安闲度日，情谊与新生的情愫，在岁月里缓缓滋养。

　　春日桃花开得愈发繁盛，巷中桃瓣纷飞，落满青石街巷，满目温柔春色。

　　郑书禾闲来无事，便坐在自家院中桃树下作画裁纸。

　　她寻了一块质地温润的浅色素纸，细细修剪成规整的书签模样，又蘸取丹青，提笔落墨。笔尖婉转流转，将满巷春日桃色细细勾勒其上，枝桠舒展，花瓣玲珑，寥寥数笔，便将桃溪巷岁岁常开的桃花、两人岁岁相伴的光景，尽数藏于方寸书签之间。

　　画罢桃花，她又在书签侧边，细细落了一行清秀小楷，字迹温婉灵动，藏着少女细腻的心意。

　　待墨色彻底风干，她指尖捏着轻薄的桃花书签，心底微微悸动，寻了个午后清闲的时辰，缓步走到隔壁季家院落。

　　季川正因结业无事，在院中静坐看书，青衫素雅，身姿挺拔，眉眼清俊如画。

　　听见院外轻浅的履声，他抬眸望去，望见立在桃树下的少女，眼底瞬间漾开温柔笑意。

　　郑书禾走上前，些许羞涩，却坦荡大方地将手中桃花书签递给他，轻声道：“给你的，亲手画的桃花签，你收着。”

　　季川垂眸看向她掌心的书签。

　　方寸纸间，桃色嫣然，笔墨清雅，栩栩如生，满是春日温柔意韵，还带着少女指尖淡淡的温软气息。

　　他伸手郑重接过，指腹轻轻摩挲过细腻的纸面与清秀字迹，心底暖意泛滥，沉甸甸的欢喜落满心头。

　　“很好看，我很喜欢。”他抬眸看向她，目光真挚又温柔。

　　郑书禾弯唇浅笑，眉眼弯弯，眼底盛满细碎春光。

　　自那日起，这枚桃花书签，便成了季川最珍视的物件。

　　他从不会随意搁置，日日贴身安放。白日伏案读书，便将书签夹在常看的书卷之中，抬眼低头，皆能瞥见满纸桃色，想起眉眼温柔的少女；夜深就寝，便轻轻取出，端正放在床头枕边，伴着淡淡的纸墨花香入眠。

　　不论晨起夜寝，只要空闲下来，他总会取出这枚桃花书签，静静端详片刻。

　　指尖一遍遍摩挲着细腻的桃枝纹样，心底便盛满安稳与欢喜。

　　一纸桃花，一寸相思。

　　是少年少女初绽的情愫，是桃溪巷岁岁不变的温柔，是往后岁岁年年，念念不忘的心头欢喜。

夜市灯火