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序入暮春，桃溪巷的春意浓得化不开。
两岸桃林落英铺地，随潺潺流水漂向远方，巷间终日暖风徐徐，裹挟着浅浅花香，漫过青砖黛瓦，拂过学堂的朱窗书案。人间春色正好，岁岁年年皆是这般温柔光景，唯独人心细微的变故，藏于无人知晓的静谧里。
郑书禾依旧日日随众人去往学堂。
晨起梳妆时，她对着菱花铜镜，已然能看清自己面色的寡淡。往日莹白透着粉嫩的脸颊，如今只剩一片素白，唇色也浅淡了许多。晨起梳头稍久，手臂便会发酸发颤，连握着木梳的力道，都不如从前充沛。
她抬手轻轻抚了抚自己的脸颊，对着镜中少女浅浅一笑，暗自宽慰自己，许是春日困乏，休养几日便能好转。
故而出门之时，她依旧是往日鲜活模样，眉眼弯弯，步履轻快，刻意掩去了周身的疲惫。
巷口依旧是老地方等候。苏晚晚携着书卷立在桃树下，温婉安静。季川早早便已等候，青布学子衣衫干净利落，身姿愈发挺拔如玉。
见她走来，苏晚晚立刻迎上前，轻声叮嘱：“今日风凉，你昨夜可是没歇息好？看着气色欠佳。”
郑书禾摇摇头，伸手挽住她的衣袖，笑语轻快：“无事的，许是春困罢了，走一走便精神了。”
一旁的季川默然看她片刻。
他目光沉静锐利，远比旁人细致。不过一夜未见，她眼底的鲜活便淡了几分，往日灵动清亮的眼眸，此刻隐隐覆着一层倦意，只是被笑意勉强遮掩。
他不曾戳破，只是不动声色地将两人身前的路让开，步履较往日更缓，低声道：“走吧，时辰尚早，不必匆忙。”
三人并肩而行，青石板路被晨光晒得温热，落英沾履，步步生香。
一路之上，郑书禾依旧如从前一般叽叽喳喳，说着昨日学堂先生讲授的诗文，说着巷中新开的野花，言语清脆灵动。可唯有她自己知晓，每多说几句话，胸口便隐隐发闷，气息也虚了几分。
行至石桥之上，春风穿巷而来，暖意融融。
她下意识抬手扶住微凉的石栏，指尖微微发颤，一阵莫名的眩晕骤然袭来，眼前景致微微晃动，脚步也踉跄了半分。
不过瞬息之间，身侧一道身影即刻靠近。
季川脚步极快，伸手稳稳扶在她的臂弯，力道克制温柔，恰好稳住她摇晃的身形。少年掌心微凉，带着常年练剑的清冽安稳，稳稳托住了她骤然失重的身子。
“小心。”
他嗓音低沉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。
郑书禾心头微慌，定了定神，连忙站直身子，抬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：“许是方才走得急，有些晃神了。”
一旁的苏晚晚早已忧心不已，连忙攥住她的手，触感微凉，指尖绵软无力，哪里还有往日温热鲜活的模样。
“书禾，你真的不对劲。”苏晚晚眉眼含忧，语气真切，“往日你跑跳打闹从无倦色，如今不过缓步慢行，便体虚至此，不能再硬撑了。”
郑书禾心中轻叹，面上依旧故作轻松，只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：“真的无妨，到学堂静坐读书便好了。”
她不愿扫了众人的兴致，更不愿让朝夕相伴的友人日日为自己忧心，便执意掩下所有不适，继续往前走去。
季川收回手，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她衣袖的软温。
他落在身后半步，目光沉沉落在少女纤细的背影上。看着她刻意挺直却微微发虚的步履，看着她强撑的轻快模样，心底的担忧愈发浓重，层层叠叠，挥之不去。
他素来沉静寡言，却心思剔透。
他看得明白，这绝非简单的春困乏力。
入了学堂，朗朗书声盈满庭院。
同窗学子皆伏案苦读，笔墨簌簌，意气勃发。郑书禾依案坐好，摊开书卷，起初尚能凝神细读，可不过半刻，头脑便渐渐昏沉，眼前密密麻麻的字迹开始重叠模糊，心口闷胀的感觉愈发明显。
她咬牙强撑，指尖死死攥着书卷边角，不敢显露半分异样。
身旁的苏晚晚时时侧目看她，见她眉心微蹙、面色愈发苍白，一颗心始终悬着，频频低声劝她伏桌歇息片刻。
郑书禾皆笑着婉拒。
堂后，陆峥凑过来低声打趣：“今日郑小姑娘怎的安静许多，往日最是活泼，今日倒似蔫了的春桃。”
话音落下，一旁静坐看书的季川，翻卷的指尖微微一顿。
他抬眸淡淡扫了陆峥一眼，眼神平静却带着无声的制止。
陆峥一愣，瞬间噤声，摸了摸鼻尖乖乖转头读书。他与季川相交日久，知晓这位看似冷淡的少年，唯独对这两位姑娘格外上心，此刻这般神色，分明是护短。
一日课业缓缓落幕。
散学之时，夕阳西垂，晚霞漫天。
四人结伴归巷，一路笑语寥寥。陆峥察觉气氛安静，不敢多言吵闹，只默默随行。
往日里一路欢声笑语、蹦跳不停的郑书禾，今日大多时候都安静随行，偶尔应声，声音也轻软无力。
季川刻意压慢了脚步，全程将她护在最内侧，避开往来行人车马，每过一处颠簸路段，都会悄然停顿半步，待她安稳走过再前行。
细微照料，润物无声。
行至巷尾，晚风渐柔，暮色沉沉。
分别在即，郑书禾微微躬身道别，转身欲回自家院落，脚步刚动，一阵浓烈的眩晕再次席卷而来，浑身力气瞬间抽空。
她身子一软，直直往前倾去。
“书禾！”
苏晚晚惊呼出声。
千钧一发之际，一道青影快步上前，动作迅捷又稳妥。季川长臂微伸，稳稳将她半揽扶住，牢牢稳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形。
少女浑身虚软，无力支撑，堪堪靠在他臂间，眉眼轻阖，脸色白得近乎透明。
晚风拂落满树桃花，簌簌落在两人肩头、发间。
漫天春色依旧明媚温柔，可少年眼底的温柔笑意尽数褪去，只剩沉沉凝重。
他垂眸看着怀中人孱弱的模样，声音压得极低，带着不容置喙的认真与担忧：
“别再硬撑了，明日便同爹娘坦白身子状况，切莫再瞒着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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