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就这般顺着桃溪的流水缓缓向前,春去秋来,花落又开。
青石板巷里的嬉闹声从未断绝,郑书禾、苏晚晚与季川三人,依旧日日相伴。起初只是远远相望、以笑致意,久而久之,沉默的隔阂彻底消散,他们开始一同走街串巷,分享吃食,交换手里的笔墨与画作。
季川话依旧寥寥,却总会默默走在外侧,替两个小姑娘避让往来的行人与车马。他自小习武,身形日渐挺拔,举手投足间的沉稳,和巷子里同龄的少年截然不同。郑书禾总爱拿着新画的纸页跑到他面前,叽叽喳喳说着自己的构思,他便停下手中书卷,垂眸细细端详,偶尔吐出一两句简短的点评,字字中肯。苏晚晚性子安静,大多时候陪在一旁,或是帮着整理散落的画纸,或是静静听两人闲谈,眉眼间始终带着柔和的笑意。
季家从北地南迁已有数年,邻里早已熟稔。旁人都知晓这户人家尚武重礼,季川性子冷淡,唯独对郑家姑娘格外包容。每日清晨,院中的练功声准时响起,郑书禾依旧会搬着小凳守在墙外,只是不再单单描摹招式,偶尔也会拉着苏晚晚一起,看着晨光里挥拳舞剑的少年,低声说笑几句。季川偶尔瞥见,唇角便会不自觉扬起浅淡的弧度。
转眼数年过去,几人渐渐褪去孩童稚气,步入少年少女之年。桃溪县开设了正式的蒙学学堂,城中适龄子弟皆要入学读书。
得知消息的那日,郑书禾第一时间跑去隔壁院中寻季川。彼时他正擦拭着一柄短刃,动作沉稳利落。
“季川,镇上要开学堂了,我们都要去读书啦。”她语气雀跃,眼里满是期待。
季川抬眸看她,轻轻颔首:“我知晓了。”
“那我们以后可以一起上学、一起下学了!”郑书禾笑得眉眼弯弯。
一旁的苏晚晚也缓步走来,柔声附和:“往后每日结伴同行,倒也热闹。”
自此,每日天未大亮,三条身影便会准时出现在巷口。
郑书禾与苏晚晚并肩走在前头,聊课业、聊女工、聊街巷里的新鲜趣事,话语不断。季川落后半步随行,不刻意插话,却始终将两人护在里侧。路过溪流石桥,遇上湿滑的石阶,他会悄悄放慢脚步;遇到街上追逐打闹的顽童冲撞过来,他也会不动声色地挡在前方。这些细微的照料,他从不会刻意言说,却日复一日,从未间断。
学堂之中学子众多,出身各异。有人专攻诗书,有人闲暇也会切磋拳脚。季川一身北地练出的功底,身手远胜旁人,学堂里不少喜爱习武的少年,都主动上前与他结交。其中有个名叫陆峥的少年,性格爽朗热忱,行事大大咧咧,与寡言沉静的季川恰好互补。两人常于课余之时在后院切磋招式,一来二去,成了意气相投的好友。
陆峥初见郑书禾与苏晚晚时,还特意打趣季川,说他平日里拒人千里,身边却总跟着两位性情温柔的姑娘。季川闻言只是淡淡一瞥,没有辩解,耳根却悄悄泛起浅淡的红晕。
每日散学,依旧是四人结伴踏上归途。
陆峥生性外向,一路说笑不停,将学堂里的趣闻轶事一一讲来,逗得郑书禾笑声连连。苏晚晚偶尔搭话,气氛轻松又热闹。季川依旧话少,大多时候安静听着,目光却总会不自觉落在身侧灵动的少女身上。
朝夕相伴的岁月,像巷中流淌的溪水,平和又绵长。郑书禾的画技愈发精湛,笔下的桃花、溪流、巷陌,还有练剑、读书的少年,都栩栩如生;苏晚晚一手女工精妙,常做些小巧的绣帕分赠众人;季川则文武兼修,诗书课业名列前茅,武艺也日日精进,成了学堂里众人眼中沉稳可靠的存在。
所有人都以为,这样安稳热闹的日子,会一直延续下去。桃溪的春风年年吹拂,巷子里的少年少女并肩前行,前路仿佛满是春光。
只是没人留意,近来郑书禾的身子,渐渐有了些异样。
起初只是偶尔精神不济,读书久了便会头晕乏力,做针线或是提笔作画,片刻之后就觉得四肢酸软。她只当是课业繁重、春日气候多变所致,并未放在心上,依旧每日准时去往学堂,和伙伴们嬉笑玩耍。
苏晚晚最先察觉到不对劲。往日里活力满满的郑书禾,笑容依旧明媚,脸色却渐渐失去了往日的红润,有时走在路上,会下意识抬手按住胸口,微微蹙眉。她几次开口询问,郑书禾都笑着摆手,只说并无大碍,歇一歇便好。
季川也看在了眼里。他观察力细致,清楚记得从前的郑书禾跑遍整条巷子都不觉疲惫,如今不过短短一段路,她便会频频放慢脚步。他心中暗自担忧,却见对方总是故作轻松,便也没有过多追问,只是一路上越发留心,刻意放缓脚步,尽量让她走得从容一些。
暮色降临时分,四人行至巷口便各自归家。
落日余晖洒在青瓦墙头,将桃树的影子拉得悠长。郑书禾扶着院墙稍作歇息,望着远处渐渐暗下的天色,轻轻叹了口气。身体传来的疲惫越来越明显,她隐隐察觉到,自己或许并非只是简单的劳累。
晚风拂过,落英纷飞。少年少女的无忧时光,已然悄然走到了转折之处,一场无人预料的病痛,正在慢慢靠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