甘泉宫坐落在长安城西北的山麓之中,距离皇宫有整整一日的车程。这里群山环抱,林木葱茏,终年云雾缭绕,是历代帝王避暑疗养的胜地。宫中有数座天然温泉,水质温润清澈,常年保持在最适宜的温度,泡一泡便能消除一身疲惫。
刘彻决定带卫扶摇来甘泉宫静养,是深思熟虑之后的结果。长定殿虽然守卫森严,但终究在未央宫中,在陈阿娇和馆陶公主的眼皮底下。那些暗处的眼睛无处不在,像一张无形的网,压得扶摇喘不过气来。太医也说卫美人的胎像虽然安稳,但孕妇的情绪对胎儿影响极大,若能换个环境静养,对母子都有好处。
“去甘泉宫?”卫扶摇听到这个消息时,正在喝安胎药,苦得她直皱眉头。
“嗯。”刘彻坐在她身边,伸手替她擦去嘴角的药渍,“那里有温泉,对你的身体好。山清水秀,没有人打扰,你可以安安静静地养胎。”
卫扶摇的眼睛亮了起来。入宫这么久,她还没有出过宫门呢。虽然甘泉宫也是皇家禁地,但至少不在未央宫里,不用每天提防着陈阿娇会不会突然来找麻烦。
“姐姐和去病也去吗?”她问。
刘彻点头:“你姐姐陪着你,朕放心。霍去病那孩子,朕看他也憋坏了,带去山里跑跑也好。”
卫扶摇笑了,笑得眼睛弯弯的。
“陛下,您真好。”
刘彻伸手捏了捏她的脸:“朕不对你好,对谁好?”
消息传到偏殿,霍去病激动得差点把弓扔了。
“去甘泉宫?真的吗?小姨也去?姨母也去?我也去?”他一连串地问,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。
卫子夫笑着点头:“真的。陛下亲口说的。”
霍去病在殿内转了好几圈,忽然停下来,一脸认真地说:“姨母,我要把我的弓带上。万一甘泉宫也有坏人呢?”
卫子夫看着他那副小大人的模样,心里又暖又酸。
“好,带上。”
长乐宫里,窦太皇太后听到刘彻要带卫扶摇去甘泉宫静养的消息,捻着佛珠的手停了一瞬。
“去甘泉宫?”她的声音苍老而平静。
“是。”嬷嬷低声禀报,“陛下说卫美人胎像需要静养,甘泉宫的温泉对她的身体有好处。卫子夫和霍去病也一同前往。”
窦太皇太后沉默了片刻,缓缓点了点头。
“也好。让她们去吧,离这是非之地远一些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深远。
“阿娇那边……最近有什么动静?”
嬷嬷犹豫了一下,还是如实禀报:“皇后娘娘这几日心情很差,摔了好几套茶具。馆陶公主入宫很频繁,每次都跟皇后娘娘密谈很久。”
窦太皇太后闭上眼睛,长长地叹了口气。
“哀家拦不住她们了。”
甘泉宫的日子,比卫扶摇想象的还要好。
这里没有未央宫层层叠叠的宫墙,没有椒房殿无处不在的眼线,没有陈阿娇阴阳怪气的冷嘲热讽。只有满山的青翠,氤氲的温泉,和耳边风吹过松林的沙沙声。
她住的地方叫“兰林殿”,是甘泉宫中最幽静的一处宫殿。殿前有一片竹林,风吹过时沙沙作响,像是在低声吟唱。殿后就是温泉汤池,青石砌成的池子不大,恰好容得下两三个人,温泉水从地下涌出,常年保持在最舒适的温度,水面上白雾袅袅,像是仙境一般。
刘彻陪她住了三日,便不得不回长安处理朝政。临行前,他在兰林殿待了整整一个下午,把一切都安排妥当才离开。
“温泉每日泡一刻钟就好,不要泡太久。”他站在殿门口,握着她的手,絮絮叨叨地嘱咐,“太医开的安胎药要按时吃,不许偷偷倒掉。有什么事就让韩悦传信给朕,朕三日内必到。”
卫扶摇笑着点头:“臣妾记住了。”
“真记住了?”
“真记住了。”
刘彻看着她那双弯弯的眼睛,还是不太放心,但又不能不走。朝堂上积压的奏折已经堆成山了,匈奴那边又传来了新的边报,他必须回去处理。
“朕走了。”他说。
“陛下慢走。”
刘彻转身走了几步,又回头看她。她还站在殿门口,午后的阳光落在她身上,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温暖的金色中。她穿着宽大的襦裙,肚子已经微微隆起,一只手覆在小腹上,笑得温柔而安宁。
他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不想离开她。
但他还是走了。
马车辘辘远去,卫扶摇站在殿门口,看着马车消失在山路的尽头,心中涌起一阵说不清的不安。她不知道这不安从何而来,只是觉得……有什么事要发生了。
“小姨!”霍去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打断了她的思绪,“我们去泡温泉吧!姨母说温泉对小表弟好!”
卫扶摇回过神来,笑了笑:“好。”
甘泉宫的温泉确实好。
卫扶摇坐在汤池中,温热的泉水漫过胸口,雾气氤氲,将她的面容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。她闭上眼睛,感受着温泉水的暖意一点一点渗入肌肤,连日来的疲惫仿佛都被泡散了。
小腹里的孩子似乎也很喜欢泡温泉,轻轻地动了动,像是在舒展小小的身体。
“你也喜欢这里?”卫扶摇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,轻声问。
孩子又动了动,像是在回答。
卫扶摇笑了。
卫子夫坐在池边,双脚浸在水中,看着妹妹那副温柔的模样,心中涌起一阵暖意。上一世,她怀着刘据的时候,也是这样小心翼翼地感受着孩子的每一下胎动,满心都是期待和欢喜。可惜后来……
她没有想下去。
“姐姐,”卫扶摇忽然开口,“你说,孩子出生以后,应该先学什么?”
卫子夫想了想:“先学叫母亲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学叫父亲。”
“再然后呢?”
卫子夫笑了:“再然后……让他表哥教他射箭。”
卫扶摇也笑了,笑得眼睛弯弯的。
霍去病在偏殿里擦弓,忽然打了个喷嚏。
“谁在说我?”他揉了揉鼻子,嘟囔了一句,然后继续擦弓。
入夜,卫扶摇坐在窗前,看着山间的月色发呆。
甘泉宫的月亮比长安城的大得多,也亮得多。没有宫墙的遮挡,月亮就挂在远处的山巅上,银色的月光洒满山谷,将一切都笼罩在一片柔和的光晕中。
卫子夫端着一碗安胎药走进来:“该吃药了。”
卫扶摇接过碗,皱着眉头一口一口地喝下去。苦味在舌尖化开,她连忙从碟子里拈了一颗蜜饯塞进嘴里,才压住了那股恶心。
“姐姐,”她忽然问,“你说,陈阿娇会不会追到甘泉宫来?”
卫子夫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不会。”她说,“皇后不能随便离宫。”
“那馆陶公主呢?”
“也不能。”
卫扶摇点了点头,但心里的不安没有消散。
“姐姐,”她的声音很低,“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。”
卫子夫握住她的手,手心温暖而有力。
“别怕。”她说,“有姐姐在。”
卫扶摇看着姐姐那双温柔而坚定的眼睛,心中的不安散去了几分。
而此时的长安城,正笼罩在一片阴云之中。
刘彻回到未央宫的第一天,就收到了韩悦送来的密报。
“陛下,查到了。”韩悦跪在地上,额头抵着地面,“那个内应,是长定殿的一个粗使宫女,叫春草。她收了别人的好处,把长定殿的守卫换防时间告诉了外面的人。”
刘彻握着密报的手指慢慢收紧,指节泛白。
“春草人呢?”
“已经控制住了。她招供说,给她好处的是一个宫外的中年妇人,她不知道那妇人是谁,只记得那妇人左手腕上有一颗黑痣。”
左手腕上的黑痣。
刘彻闭上眼睛,在脑海中搜索着可能的嫌疑人。
馆陶公主。她的左手腕上,有一颗黑痣。
“继续查。”刘彻睁开眼,目光冷得像冰,“查清楚那个妇人是谁,拿到确凿的证据。”
“诺。”
韩悦退下后,刘彻独自坐在宣室殿中,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,孤独而沉重。他知道幕后的黑手是馆陶公主,但他需要证据,需要能让太皇太后无话可说的、铁一般的证据。
与此同时,馆陶公主府中,一场密谋正在上演。
“母亲,陛下带那个贱人去甘泉宫了。”陈阿娇坐在馆陶公主对面,脸色阴郁,“她倒是会躲。”
馆陶公主端着茶盏,慢悠悠地喝了一口,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“躲得了初一,躲不了十五。”她放下茶盏,目光冷厉,“甘泉宫比未央宫好办多了。那里山高皇帝远,守卫没有宫里严密,出了什么事,消息传回长安也要好几天。到时候,什么都晚了。”
陈阿娇的眼睛亮了起来:“母亲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我认识一个人,是甘泉宫的老人了,在那边做了十几年的管事嬷嬷。”馆陶公主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她欠我一个人情,该还了。”
陈阿娇凑近了些:“母亲要她做什么?”
“不需要做什么大事。”馆陶公主的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,“只需要在卫氏的饮食里加点东西。一点点就好,不会有人发现的。”
陈阿娇的心跳加速了:“母亲,这次能成功吗?”
馆陶公主看着女儿那张紧张的脸,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。
“放心。”她说,“这次,万无一失。”
长乐宫里,窦太皇太后捻着佛珠的手指越来越慢。
“太皇太后,该歇息了。”嬷嬷轻声道。
窦太皇太后没有动。
“哀家心里不宁。”她睁开眼,目光深远,“总觉得要出什么事。”
嬷嬷小心翼翼地问:“太皇太后担心什么?”
“哀家担心馆陶。”窦太皇太后放下佛珠,站起身来,走到窗前,“那孩子心狠手辣,什么事都做得出来。哀家怕她做出无法挽回的事。”
嬷嬷低声道:“太皇太后已经警告过她了。”
“警告有什么用?”窦太皇太后苦笑了一声,“她若是听得进警告,就不是馆陶了。”
她沉默了片刻,忽然说:“派人去甘泉宫,暗中保护卫氏。”
嬷嬷愣了一下:“太皇太后……”
“哀家不能让馆陶害了那个孩子。”窦太皇太后的声音苍老而疲惫,“那个孩子是无辜的。”
甘泉宫的夜,安静而美好。
卫扶摇泡完温泉,裹着一件厚厚的寝衣,靠在窗前看月亮。霍去病蹲在她面前,对着她的小腹说话。
“小表弟,今天表哥又练了四个时辰的箭,六百支箭,五百九十五支中了靶心!”他的声音清脆而认真,“比昨天多了五支!表哥厉不厉害?”
小腹里的孩子动了动,像是在回应。
霍去病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:“小姨!小表弟动了!他听到我说话了!”
卫扶摇笑着点头:“他听到了。他还觉得你很厉害。”
霍去病高兴得差点跳起来,蹲在那里,继续跟小表弟说话,说了整整一刻钟。卫子夫在一旁看着,眼眶微红。
这个孩子,真的太喜欢那个未出世的小表弟了。
夜深了,卫扶摇躺在榻上,一只手覆在小腹上,感受着孩子的律动。卫子夫坐在榻边,替她掖了掖被角。
“姐姐,”卫扶摇忽然问,“你说,这个孩子生下来以后,会是什么样的?”
卫子夫想了想:“一定很漂亮。像你也像陛下。”
“性格呢?会像谁?”
“像你。温柔,善良,聪明。”
卫扶摇笑了:“万一像陛下呢?霸道,不讲理,动不动就要砍人的脑袋。”
卫子夫也笑了:“那也不错。皇子嘛,有点霸气是好事。”
姐妹俩对视一眼,都笑了。
窗外,月色如水,洒在兰林殿的飞檐上。
甘泉宫的夜,安静而温柔。
但在远处,长安城的椒房殿里,陈阿娇还没有睡。
她坐在窗前,手里攥着一封密信,嘴角带着冰冷的笑意。
密信上只有一行字:“一切就绪,只待时机。”
陈阿娇将密信放在烛火上烧了,看着纸灰一点一点飘落,眼底闪过一丝冷光。
卫扶摇,你以为你逃到甘泉宫就安全了吗?
太天真了。
风暴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