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次遇到的是一对老人。老太太挽着老头的胳膊,两个人慢慢地走,像是在散步。沈昭宁走上前,这次她学乖了,先作了个揖:“老人家,晚辈冒昧,敢问此处是何处?赵国的皇城可还——”老太太停住脚步,上下打量了她一眼,转头对老头说:“拍戏的吧?这大晚上的,剧组也不容易。”老头皱着眉看了看沈昭宁:“姑娘,你的戏服上怎么有血?”沈昭宁不知道什么叫“拍戏”,也不知道什么叫“剧组”。她只知道这个老人看到了她身上的血,看到了她狼狈的样子,但眼神里没有一点害怕或同情,只有好奇。“这是……”沈昭宁低头看了看自己,“这是秦军的血。”老头和老太太对视了一眼。老太太拉着老头走了,走得很快,一边走一边回头看她,眼神变了,不再是好奇,是警惕。沈昭宁听到老太太小声说:“离她远点,不太正常。”不太正常。她沈昭宁,赵国唯一的公主,被两个平民说“不太正常”。她忽然想笑,但笑不出来。嘴巴一咧,干裂的嘴唇裂开一道口子,渗出血来。天慢慢黑了。不对,天早就黑了,只是那些灯太亮,她一直没感觉到夜晚的冷。但现在,她感觉到了。那是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冷。赵国的冬天也很冷,但她有貂裘、有炭盆、有暖炉、有青禾提前暖好的被窝。而现在,她只有一件薄薄的汉服,上面还破了几个洞,风从洞里灌进去,像有人拿刀在割她的皮肤。她开始发抖。不是那种“有点冷”的抖,是那种骨头都在打颤的抖。牙齿咯咯地响,手指僵硬得弯不过来,嘴唇麻木得感觉不到存在。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,也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。路边的房子变矮了,灯变暗了,人也少了。她走进一条窄窄的巷子,巷子两边是一扇一扇的门,门都关着,有些门口放着袋子和箱子,有些门口停着两个轮子的车。她选了一扇门,走过去,抬起手,犹豫了很久,敲了三下。没人应。她又敲了三下,更重一些。门开了一条缝,露出一张中年女人的脸。女人头发卷着,穿着睡衣,一脸不耐烦:“谁啊?大半夜的——”女人看到了她,眼睛瞪圆了。“你谁啊?”沈昭宁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那么抖:“这位夫人,我……我无处可去,可否借宿一宿?我……”“你什么你?”女人把门缝开大了一点,上下打量她,“你是哪里来的?这身衣裳是怎么回事?”“我叫沈昭宁,我是赵国——”“赵国?什么赵国?”女人的眉头拧成一团,“这附近哪个小区的?你是不是从精神病院跑出来的?”沈昭宁听不懂“小区”和“精神病院”,但她听出了女人语气里的嫌弃和不耐烦。“夫人,我不白住您的,”她摸了摸身上,什么都没有。赵国皇宫里值钱的东西多得是,但她此刻浑身上下,除了这身带血的衣裳,什么都没有,“我可以……我可以给您干活,洗衣做饭,刺绣缝补,我什么都会——”“行了行了,”女人挥手打断她,像赶苍蝇一样,“我们家不是收容所。赶紧走赶紧走,大半夜的敲人家门,还穿成这样,晦气不晦气?”门“砰”地关上了。沈昭宁站在门外,盯着那扇关紧的门,一动不动。晦气。这个词她听过。从前在赵国,宫里的太监私下议论她,说“公主还没出嫁,陛下和娘娘就愁成那样,真是晦气”。她当时没当回事,因为说这话的太监后来被母后罚去洗了一个月的恭桶。但现在,一个普通的妇人,对着她说“晦气”。她不是公主了。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,从头顶浇下来。她一直知道赵国快完了,但她从来没想过,赵国完了之后,她沈昭宁就什么都不是了。没有父皇母后,没有青禾,没有宫殿,没有仆从,没有身份,没有地位,甚至没有一个可以遮风挡雨的屋檐。她蹲下来,蹲在那扇门的墙角,把自己蜷成一团。风从巷口灌进来,呜呜地响,像有人在哭。她抱着膝盖,把脸埋进臂弯里,头发垂下来,挡住了半张脸。她的身体在发抖,从头发丝抖到脚趾头。“好冷……”她的声音小得只有自己能听见,“好冷……父皇……母后……”没有人回答她。她又叫了一声:“青禾……”还是没有人回答。青禾永远不会回答她了。眼泪终于掉下来了。不是无声的流泪,是那种整个人都在抽噎的、控制不住的、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的哭。她哭得浑身发抖,哭得喘不上气,但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,怕被人听到,又被人赶走。她沈昭宁,赵国公主,十六年来第一次蹲在别人家的墙角哭。哭得像个被遗弃的孩子。事实上,她就是个被遗弃的孩子。天越来越冷了。沈昭宁不知道什么是零下,她只知道她的手指已经没有知觉了,脚趾也没有知觉了,耳朵像被人揪着,疼得发木。她试图站起来走走,让身体暖和一些,但站起来的那一瞬间,眼前一黑,她差点栽倒在地上。她扶着墙站了一会儿,等那阵眩晕过去,然后在巷子里来来回回地走。走两步,停下来搓搓手,把手放在嘴边哈气。但那点热气还没到指尖就凉了,跟没用一样。她又蹲回了那个墙角。这一次,她觉得自己可能真的要死了。不是被刀砍死,是被冻死。堂堂赵国公主,冻死在一个不知名的巷子里,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。说起来可笑。不,不可笑。是可怜。她又想起了那片海棠花瓣。想起它从她掌心飞走,打着旋儿落进泥土里的样子。她也像那片花瓣吧。从枝头落下来,被风吹走,最后落在某个没人注意的角落,慢慢腐烂,变成泥土。没有人会在意一片花瓣的消失。也没有人会在意一个亡国公主的消失。她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。眼皮越来越重,像有人在她眼皮上放了石头。她想睡,但又知道不能睡,睡了可能就醒不过来了。就在她快要闭上眼睛的时候,她听到了脚步声。皮鞋踩在地面上的声音,“嗒、嗒、嗒”,不紧不慢,很有节奏。那声音越来越近,然后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。沈昭宁没有抬头。她已经没有力气抬头了。然后她听到一个声音。男人的声音。不高不低,不急不缓,像冬天的热汤,温温的。“姑娘。”她没动。脚步声又近了两步。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落在自己肩上,很轻,但很暖。是一件大衣,带着另一个人的体温。她慢慢抬起头。站在她面前的,是一个年轻男人。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,里面是白色的里衣——不对,不是里衣,是那种她没见过的款式,领子立着,扣子一直扣到最上面。他的脸被路灯的光照着,轮廓清晰,眉目很深,鼻梁很高,嘴唇抿着,表情看起来很平静,但他的眼睛不是平静的。他的眼睛里有东西。沈昭宁在宫里见过很多人。见过讨好她的,见过嫉妒她的,见过恨她的,见过怕她的。但她没见过一个人的眼睛是这样的——像藏着很多话,但一句都不说。他蹲下来,和她平视。然后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的衣裳上,停住了。她穿着赵国宫中的制式汉服。鹅黄色的襦裙,绣着赵国的国花——海棠。虽然脏了、破了、染了血,但那绣工、那纹样、那款式,赵国的织造局出品的,天下独一份。他看了很久。久到沈昭宁以为他不会说话了。然后他开口了。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,像怕惊着什么似的。“你这身衣裳……是赵国宫中的制式。”不是疑问。是陈述。沈昭宁的瞳孔猛地一缩。她盯着他的脸,盯着他的眼睛,拼命地想从那张脸上找到什么熟悉的痕迹。但什么都没有。她不认识这个男人。“你……”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,“你是何人?”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他伸出手,犹豫了一瞬,然后把她肩上滑落的大衣重新拢了拢。“这里不是你该待的地方,”他说,“跟我走。”沈昭宁没动。不是不想动,是动不了。她的腿已经完全麻木了,像两根不属于她的木桩。他看出来了。他站起来,弯下腰,一只手穿过她的胳膊下面,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背,把她从地上扶起来。她靠在他身上,像个断了线的木偶,所有的重量都压在他臂弯里。“走得了吗?”他问。她摇了摇头。他沉默了片刻,然后做了一个让她意外的动作——他转过身,微微蹲下,把她的两只手搭在自己肩上,然后双手托住她的腿弯,把她背了起来。沈昭宁趴在他背上,脸颊贴着他的后颈,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皂角味。很干净的味道。和宫里用的熏香不一样,不浓烈,不张扬,就是简简单单的干净。她忽然觉得很安心。明明不知道这个人是谁,不知道他要带自己去哪里,不知道他为什么不问她的来历就要帮她。但她觉得很安心。像在暴风雨里漂了很久的船,终于靠了岸。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她趴在他背上,声音很小。“陆承渊。”陆承渊。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。不是赵国的名字,也不是秦国的名字。她没有听说过。“你是……赵国人吗?”他的脚步顿了一下。很短的一瞬,短到她差点没感觉到。“嗯。”他说,声音很低,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,“是赵国人。”沈昭宁的眼眶忽然就红了。她不知道“赵国”在这个时代意味着什么,不知道这块土地上还有没有人记得赵国,不知道这个叫陆承渊的人说的“赵国人”是随口一说还是另有深意。她只知道,在她快要冻死街头的时候,一个说自己是赵国人的人,把她从地上背了起来。她趴在他背上,抽了抽鼻子,眼泪滴在他的衣领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。“我叫沈昭宁。”她说。“嗯。”他应了一声,没有回头,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。但她趴在他背上,看不到他的表情。如果她看得到,她会看到——在他听到“沈昭宁”三个字的时候,那双一直很平静的眼睛,忽然泛红了。像是忍了很久的东西,终于涌到了眼眶边缘,又被他生生压了回去。他背着她,走进夜色里。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投在青灰色的路面上,像两棵并排生长的树。那棵海棠树的花瓣,终于落了地。但泥土里,有新的东西,正在悄悄发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