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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章 血溅宫门(上)

等一场海棠花开

赵国的最后一个春天,海棠花开得比往年都盛。沈昭宁站在宫门前的海棠树下,伸手接住一片花瓣。花瓣落在掌心,粉白色,薄得透光。她看了片刻,花瓣便被风吹走了,打着旋儿落进泥土里。“公主,该回去了。”侍女青禾在身后催促,“陛下说今日有朝会,让您别在宫门口晃悠。”沈昭宁没动。她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襦裙,裙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。十六岁的公主,眉目间还带着少女的稚气,但那双眼睛已经学会藏住情绪了。“青禾,”她忽然开口,“你有没有觉得……今年的花开得太早了?”青禾一愣:“早吗?和往年差不多时候吧。”沈昭宁没再说话。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问出这句话。只是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预感,像有什么东西压着胸口,闷闷的,喘不上气。“走吧。”她转身往回走,走了两步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海棠树。这个画面,后来在很多年后,反复出现在她的梦里。枝叶繁茂,花瓣如雪,宫墙是朱红色的,天是湛蓝的。那是赵国最后的太平。三天后,秦国的大军兵临城下。沈昭宁是被一阵震耳欲聋的鼓声惊醒的。她从床上坐起来,耳边全是喊杀声、哭叫声、兵刃相击的声音。她赤着脚跑到窗边,推窗一看,远处的天边映着红光——那是火,是城里在着火。“公主!公主!”青禾从外面冲进来,脸色煞白,“秦军……秦军进城了!陛下让您快走!”沈昭宁脑子嗡的一声,像被人重重捶了一下。“走?往哪走?”“北门还没破!陛下让人护着您从北门出去——”话音未落,又是一阵巨响,像是什么东西坍塌了。地面都在震动。沈昭宁踉跄了一步,扶住桌沿,指尖发白。“父皇呢?母后呢?”青禾不敢看她:“陛下和娘娘……还在前殿。”“还在前殿”四个字,像一把刀,扎进沈昭宁的胸口。她知道那意味着什么。赵国最后一个皇帝和皇后,不会弃城而逃。他们要在前殿守着,守到最后一刻。“我不走。”沈昭宁的声音忽然冷静下来,“父皇母后在哪儿,我就在哪儿。”“公主!”“别说了。”她已经弯腰穿鞋,动作很快,手却一直在抖,“带我去前殿。”青禾的眼泪刷地掉下来,但她没有违抗。她跟了沈昭宁八年,知道公主的脾气——平日里温温柔柔的,像一团棉花,可一旦做了决定,谁也拉不回来。两人从寝宫跑出去的时候,宫里已经乱了。太监宫女四处奔逃,有人抱着包裹,有人牵着孩子,人人脸上都是恐惧。沈昭宁逆着人流往前殿跑,裙摆绊了她一下,她差点摔倒,青禾从后面扶住她。“公主,您真的要去吗?那边——”“我知道那边在打仗。”沈昭宁咬着牙,声音发颤,但脚步没停,“那我更要去。”她跑过长长的宫道,跑过那座她走了十六年的石桥,跑过那棵海棠树——花瓣落了一地,被无数双脚踩进泥里。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,心脏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然后她看到了前殿的门。门是开着的。里面站着一个人。不,不是站着。是跪着。是伏着。是她父皇,赵国最后一位皇帝,沈崇远,穿着明黄色的龙袍,伏在冰冷的地砖上。龙袍上全是血,从胸口洇开,大片大片的,像一朵又一朵开败的花。沈昭宁的脚步钉在了门槛外。她看到母后倒在父皇身边,头上还戴着那支她最喜欢的金步摇。步摇上的珠子碎了两颗,但剩下的那些还在烛光里微微发亮。她看到满殿的尸体,侍卫、太监、甚至几个她叫不出名字的大臣,横七竖八地倒了一地。她看到大殿正中央站着几个身穿黑色铠甲的士兵,手里还握着滴血的刀。其中一个士兵回过头来,看到了她。那人的眼神很冷,像看一只误闯进门的野猫。“哟,”那人咧嘴笑了,露出一口黄牙,“还漏了一个。”青禾猛地挡在沈昭宁面前:“大胆!这是赵国公主!你们——”刀光一闪。青禾的声音戛然而止。沈昭宁感觉脸上溅了什么东西,温热的,带着腥气。她伸手一摸,是血。青禾的血。青禾倒在她脚边,眼睛还睁着,嘴巴微微张着,像在说什么,但已经发不出声音了。她的脖子到胸口被劈开了一道口子,血像泉水一样往外涌。“青禾……”沈昭宁蹲下来,伸手去捂那道伤口,但血从她指缝里不停地流出来,怎么捂都捂不住,“青禾你别……你看着我……你看着我啊……”青禾的眼睛慢慢失去了焦距。那个士兵走过来,一把拽住沈昭宁的胳膊把她拎起来。她的脚离了地,脖子被衣领勒得生疼。“公主?”那人嗤笑一声,“赵国的公主?长得倒是不错。”另一个人说:“别磨蹭,赶紧解决了,将军说一个不留。”“急什么,让兄弟们看看。”几个人围过来。沈昭宁被扔在地上,额头磕在砖缝上,磕出一道口子,血流进眼睛,视线变成一片血红。她趴在地上,侧过头,看到了父皇母后的尸首。父皇的手还伸着,五指张开,像是在最后一刻还想去抓什么。离他的手不到一尺的地方,是母后散落的一缕白发。母后今年才三十八岁。不该有白发的。但她有了。沈昭宁知道那是为谁操的心。为这个千疮百孔的赵国,为这个已经挡不住秦国铁骑的丈夫,为这个十六岁了还什么都不会的女儿。“别碰我!”她不知道哪来的力气,撑着地面站起来,往后踉跄了两步,背抵着柱子。一个士兵抓住她的头发,她一口咬在那人手上,咬得满嘴是血。那人痛叫一声,一巴掌扇在她脸上,把她扇翻在地。“找死!”刀举起来了。沈昭宁仰面倒在地上,看着那柄刀悬在她正上方。刀刃上映着烛光,像一弯冷月。她忽然不挣扎了。也不怕了。她只是觉得很累。很累很累。从她出生那天起,她就是赵国公主。金枝玉叶,锦衣玉食,所有人都说她命好。可没有人问过她想不想要这身华服,想不想要这顶凤冠。她学了十六年的规矩、礼仪、琴棋书画,学了怎么走路、怎么说话、怎么笑、怎么跪,学了怎么做一个合格的公主,将来嫁给一个她可能见都没见过的男人,生一个继承人,然后老死宫中。一辈子,就这样了。但现在,不用了。刀落下的那一刻,沈昭宁闭上眼睛。她想的最后一件事,不是仇恨,不是恐惧,不是遗憾。是今天早上,她站在海棠树下,接住的那片花瓣。那片花瓣后来去了哪里呢?没有人知道。但沈昭宁知道的是——那片花瓣落进泥土里,来年春天,会有一棵新的海棠树从那里长出来。而她没有来年了。不对。她睁开眼睛的时候,看到的不是阴曹地府,不是奈何桥,不是黑白无常。是灯。很多很多的灯。红的、绿的、黄的、蓝的,五颜六色,亮得刺眼。它们挂在一根根高高的杆子上,整整齐齐地排成两行,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。有些灯会动,从远处飞过来,又飞走,带着嗡嗡的声音,像一群发光的巨蜂。沈昭宁趴在地上,冰凉的地面硌着她的膝盖。她浑身是血——不对,那些血已经干了,变成暗红色的硬块,贴在皮肤上,一碰就掉渣。她低头看自己的手,十根手指,完好无损,没有伤口,没有疤痕。她死了吗?她摸了摸自己的脖子。没有刀口。摸了摸胸口。有心跳。砰砰砰,跳得很快。她慢慢站起来,身体晃了晃,像一棵刚被种下去还没扎根的树苗。然后她看到了那些“房子”。不,那不是房子。房子不该那么高。那些东西拔地而起,直插夜空,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方方正正的窗口,有些窗口亮着灯,有些暗着。沈昭宁仰起头,一直仰到脖子酸了,也没看到顶。她觉得头晕。这是哪?她往前走了一步,一个“嗡嗡嗡”的东西从她身边飞过去,速度快得带起一阵风,把她的头发吹起来。她猛地后退,后背撞上一根杆子,杆子上贴着一张纸,纸上画着一个穿白衣服的女人,手里拿着一块方方正正的东西,在笑。沈昭宁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。她不认识纸上的字。那些字不是赵国的文字,也不是秦国的文字,不是她见过的任何一种文字。但它们排得整整齐齐,像一队一队的小蚂蚁。她开始往前走。不是因为她知道该往哪走。是因为她不能站在原地。她穿过一条很长很长的路,路面是青灰色的,很平整,比她见过的任何一条路都平整。路两边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盏灯,亮得发白,不像烛火,也不像油灯,没有烟,没有味道,就那么安安静静地亮着,像被人定住的萤火虫。她走了很久。遇到了一些人。第一个人是个年轻男子,穿着短袖和一条奇怪的裤子,低着头走路,手里拿着一块发光的板子,一边走一边对着板子说话。沈昭宁拦住了他。“这位公子,”她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,“请问此处是什么地方?赵国的方向怎么走?”那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。沈昭宁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——浑身是干涸的血迹,头发散乱,穿着染成暗红色的汉服,脚上的绣花鞋磨破了一只,露出一截脏兮兮的脚趾。那人嘴角抽了抽,往旁边跨了一步,绕过她,头也不回地走了。一边走一边小声嘟囔:“……哪来的疯子。”沈昭宁愣在原地。疯子。她被人叫过“公主殿下”,叫过“殿下”,叫过“娘娘”,叫过“主子”。但从来没有被人叫过“疯子”。她又走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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