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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章 风雪故人来(上)

等一场海棠花开

陆承渊背着沈昭宁走了大约一刻钟。她趴在他背上,迷迷糊糊的,时而清醒时而糊涂。清醒的时候,她能感觉到他后背的温度透过那层薄薄的外套传过来,暖融融的,像赵国的冬天里抱在手里的汤婆子。糊涂的时候,她会把他当成别人——有时候是父皇,有时候是青禾,嘴里喃喃地喊着一些名字,喊完又自己哭。陆承渊一句话都没说。他只是稳稳地背着她,绕过一条巷子,穿过一条马路,走进一栋老旧的居民楼。楼梯间没有灯,他摸黑上了六楼,掏钥匙开门的时候,手稳得像在操练。进门之后,他先把沈昭宁放在沙发上。她碰到沙发的一瞬间,整个人陷了进去,吓得猛地睁眼,以为自己掉进了什么陷阱。“别怕,”陆承渊蹲下来和她平视,“这是……坐具。和你们赵国的榻差不多,只是软一些。”沈昭宁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被放下了。她打量了一下四周——不大的房间,收拾得很干净。有一张桌子,几把椅子,一个方方正正的大箱子(她后来才知道那叫电视),墙上贴着一张纸,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。窗台上放着几盆绿植,长势很好,一看就是常有人浇水。她的目光最后落在一件东西上,再也移不开了。那是一柄刀。挂在墙上。样式古朴,刀身微弯,护手处刻着一个“赵”字。沈昭宁的眼睛猛地睁大了。“这是……”她挣扎着想从沙发上起来,腿却不听使唤,一下子滑到了地上。陆承渊走过来,没有扶她,而是把那柄刀取下来,放在她面前。“赵国的军刀,”他说,声音很平,“羽林军的制式。”沈昭宁伸出手,手指颤抖着触碰那个“赵”字。指尖碰到冰冷的金属时,她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。“羽林军……”她喃喃地重复这三个字,像是在确认什么,“你是羽林军?”陆承渊在她对面坐下。他没有急着回答,而是先倒了一杯温水递给她。她接过杯子,两只手捧着,水面的倒影晃来晃去,看不清她的脸。“是,”他说,“赵国羽林军。守后宫正门的。”沈昭宁猛地抬起头。她的眼睛红红的,鼻尖也红红的,脸上的干涸血迹被泪水冲出一道一道的痕迹。她就这么看着陆承渊,像在确认他不是自己冻糊涂了之后产生的幻觉。“你……”她的声音在发抖,“你也是从那夜来的?”陆承渊看着她,没有回答。但他的沉默就是回答。“你怎么来的?”沈昭宁追问,“你怎么到的这里?你来了多久了?你还能回去吗?你知不知道赵国——”“我知道。”陆承渊打断了她,声音不大,但很坚定,“赵国没了。秦国人占了邯郸。赵王……赵王和王后,都没了。”他说“赵王”的时候顿了一下,似乎不太习惯这个称呼。在他的记忆里,那个穿龙袍的人不是“赵王”,是“陛下”。沈昭宁低下头,看着杯子里自己的倒影。水还是温的,但她的手指已经感觉不到温度了。“我都知道,”陆承渊继续说,“我比你早来……十年。”沈昭宁猛地抬头:“十年?”“十年。”“你在这里待了十年?”陆承渊点头。沈昭宁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她低下头,盯着杯子里浮动的光影,沉默了很久。然后她问了一个陆承渊预料之中的问题:“能回去吗?”陆承渊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看着沈昭宁,看着她垂下来的睫毛,看着她额角那道已经结痂的小伤口,看着她捧杯子的手——十指纤细,骨节分明,一看就是没做过粗活的。这双手,十年前他见过。隔着宫门,隔着海棠树,隔着无数他跨不过去的台阶。他找了她十年。但他不能告诉她。“我找了十年,”他说,声音比平时低一些,“没有找到回去的路。”沈昭宁的肩膀塌了下去。她没哭。从刚才到现在,她已经哭了太多次了。她只是觉得很空。像被人从身体里掏走了什么东西,留下一个洞,风一吹就呼呼地响。“那你为什么还在这里?”她问,“你没有想过……重新开始?”陆承渊看着她。这个“重新开始”四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,带着一种她这个年纪不该有的疲惫。“想过,”他说,“但有些东西放不下。”“什么东西?”陆承渊别开目光,看向墙上那柄刀。“赵国。”沈昭宁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那柄刀安安静静地挂在那里,刀鞘上的漆已经斑驳了,但“赵”字还清清楚楚。房间里安静下来。只有暖气片发出细微的“嗡嗡”声。沈昭宁忽然打了个喷嚏,打破了沉默。陆承渊站起来,从柜子里翻出一套干净的睡衣——深灰色的,棉质的,对他来说可能刚好,对沈昭宁来说太大了。“先去洗个澡,”他把衣服递给她,“浴室在那边,热水器我开好了。”沈昭宁看着那件衣服,没有接。“什么是……洗澡?”陆承渊沉默了两秒,似乎在斟酌怎么用她能听懂的话解释。“就是……沐浴,”他说,“那边有个房间,里面有热水,可以……洗去身上的污垢。”沈昭宁明白了。沐浴。她当然知道沐浴。但她不确定他说的“沐浴”和她理解的是不是同一个东西。陆承渊看出她的犹豫,站起来走到浴室门口,把灯打开,把水打开,示范给她看。沈昭宁站在浴室门口,看着水从那个奇怪的装置里哗哗地流出来,眼睛瞪得溜圆。“这是……温泉?”她小心翼翼地伸手碰了一下水流,烫得缩回去,“好烫!”“往左边拧是热水,右边是凉水,”陆承渊给她调好水温,“这个圆的是开关,这个扁的是花洒。你把衣服脱了,站到花洒下面,水就会淋下来。旁边这个是皂液,按一下出来,抹在身上,再冲掉。”沈昭宁一脸茫然地看着他。陆承渊深吸一口气。他知道自己说得太复杂了。一个连冲水马桶都怕的人,不可能听一遍就记住花洒怎么用。“你先试试,”他把门带上,“不行再叫我。”他站在门外等了大约五分钟。然后他听到了沈昭宁的尖叫。不是那种遇到危险的尖叫,是那种“我被一个会喷水的东西攻击了”的尖叫。陆承渊推门进去——当然没有全推开,只开了一条缝,别过脸去。“怎么了?”“它……它喷我!”沈昭宁的声音带着哭腔,“我没碰它,它自己喷我!”陆承渊侧着身子把花洒开关关掉。他余光扫到沈昭宁还穿着衣服——湿透了,贴在身上,但她没有脱。她根本就没脱衣服。“你要先把衣裳脱了,”陆承渊转过脸,声音很克制,“穿着衣裳洗不干净。”沈昭宁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衣裳,又看了看陆承渊,脸上浮起一层薄红。“你……你出去。”陆承渊立刻出去了,把门关严。这次等了十分钟。陆承渊又听到了水声、开关声、皂液瓶掉在地上的声音、一声压抑的惊呼,然后是一阵漫长的沉默。他犹豫了一下,敲了敲门。“昭宁?”没有回应。“沈昭宁?”还是没有回应。他推门进去。沈昭宁坐在浴室地上,抱着膝盖,浑身湿透,花洒还开着,水淋在她头上、身上,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淌。她没有哭,也没有叫,就那么坐着,像一尊被水冲垮的泥塑。陆承渊关掉水,把一条浴巾披在她身上,然后蹲下来。“怎么了?”沈昭宁抬起头看他。水珠从她的睫毛上滑下来,分不清是水还是泪。“我连沐浴都不会了,”她说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地上,“在赵国,沐浴有人给我备好热水,有人给我试水温,有人给我擦背,有人给我熏衣裳。我什么都不用做,只需要站在那里。现在……现在你告诉我那个东西往左拧是热水,那个东西按一下出来皂液,那个东西叫花洒——我一样都记不住。我记不住。”她的声音从平静变成颤抖,从颤抖变成哽咽。“我不知道怎么开那个门,不知道怎么关那个水,不知道怎么把这些衣裳穿上去、脱下来。我不知道那些会跑的盒子是什么,不知道那些灯为什么不烧油也亮,不知道那些挂在杆子上的牌子为什么整夜整夜地亮着。我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,不知道这里的人说什么话、用什么规矩、拜什么神。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还活着,我不知道我活在这里干什么。”她抬起头看着陆承渊,眼泪终于掉下来了。“我什么都做不了。我什么都不会。我连最脏的乞丐都不如——乞丐至少知道去哪里讨饭,我连饭在哪里都不知道。”陆承渊没有说话。他伸出手,犹豫了一瞬,最后落在她湿漉漉的头顶上,很轻,像怕弄碎什么。“我也不会,”他说。沈昭宁愣住了。“我刚来的时候,”陆承渊慢慢地说,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,“比你还不堪。我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,不知道这些人说什么话,不知道他们穿什么衣裳。我看到他们拿着一个方方正正的东西对着耳朵说话,我以为那是妖法。我看到那些铁盒子在路上跑,我以为那是巨兽。”他顿了一下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——不是笑,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。“我被送进收容所。你知道收容所是什么吗?就是把没人要的人关在一起的地方。我在那里待了三个月。有人打我,有人抢我的东西,有人把我的衣裳扒了扔出去。我反抗,被人用棍子打断了三根肋骨。”沈昭宁的眼泪停住了。她看着他,像在看他说的那个人是不是真的站在她面前。“后来我出来了,”陆承渊继续说,“我不知道去哪里,不知道做什么。我睡过天桥底下,吃过别人不要的东西,被人当疯子、当骗子、当傻子。我用了三年才学会这里的规矩。用了五年才找到一份正经的活计。用了十年——”他停了一下。“才站到这里。”沈昭宁看着他的眼睛。那双眼睛很深,像一口井,井底有什么东西在发光。她看不懂那是什么。“你现在站得很好,”她小声说。陆承渊没接这句话。他把浴巾往她肩上拢了拢,站起来。“你先洗,”他说,“洗完了出来吃东西。我煮面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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