沁芳亭的雅宴散场,落英随着晚风飘满御道。文武百官、世家子弟离去时皆步履沉敛,方才小女帝一番稚语,如冷水浇灭众人心中浮艳虚荣,一路无人谈笑,都在暗自反省自身才华该用何处。
阮兮兮小手还攥着谢临川的食指,软乎乎打了个浅浅哈欠,方才站着说那一大段话耗了她不少精神,一双透亮的杏眼蒙上一层浅浅倦意。
谢临川放缓脚步,微微侧身将她护在身侧,避开往来宫人穿行,低沉温和的嗓音裹着暖意:“累了?回偏殿吃些软糯点心再回宫歇息。”
小团子轻轻点头,脑袋微微蹭了蹭他的衣袖,小声嘟囔:“方才看大家都低着头,兮兮是不是说得太重啦?”
“不曾。”谢临川垂眸,指尖轻轻抚过她柔软的双丫髻,珍珠发饰微微晃动,“众人久居锦绣堆中,早已看不清民生根本,唯有你肯点破迷局,是他们该自省,与你无关。”
二人缓步去往御花园西侧清和偏殿,此处平日里专供陛下小憩,殿内燃着清淡白檀,窗沿摆着几盆嫩兰,安静闲适。随行宫人奉上来牛乳蒸糕、蜜渍山药,皆是软糯不腻、适合孩童食用的点心。
阮兮兮坐在铺好绒垫的矮榻上,小口小口吃着蒸糕,殿外忽然传来轻缓叩门声,内侍总管躬身入内,神色谨慎凝重:“启禀陛下、摄政王,御膳房掌厨刘厨求见,说有当年虫灾流言、太后暗中勾结宫外商贩囤积粮食一案的隐秘实情,今日特意整理全部线索,前来据实禀报。”
谢临川眼底温和淡淡敛去,添了几分冷肃。先前太后借蝗灾散布流言,哄抬粮价搅乱民心,虽已将太后禁足坤宁宫,处置了几名宫外粮商,可宫中帮太后传递消息、暗中输送银钱的内应,始终藏在暗处未曾揪出,案件留有巨大缺口。
“宣他进来。”
话音落下,一身素色工装、鬓角微白的刘厨缓步走入殿中,手里捧着厚厚一叠记录纸,纸张上密密麻麻写着时日、人证、往来物件。他双膝稳稳跪地,额头轻触地面,神色恳切又后怕。
“草民参见陛下,参见摄政王。今日沁芳亭听闻陛下体恤万民、心系百姓疾苦,草民心中再无半分隐瞒,愿将知晓的全部内情尽数禀报。”
阮兮兮停下咬糕点的动作,小身子坐直,小手规规矩矩放在膝头,一双清澈眼睛看向跪地的御厨,安安静静听他诉说。
刘厨缓缓开口,复盘起当年搅乱京城的粮荒流言旧案。
早前太后想要动摇朝野对幼主的信任,暗中联系城外粮商,刻意藏起大批米面,哄抬粮价,让底层百姓买不起粮食,滋生怨怼,再借漫天流言,将百姓困苦全部归咎于年幼登基、无力理政的阮兮兮。
宫中需要有人从中牵线,传递太后密信、偷偷运送宫中赏赐的金银补贴粮商,这个内应,便是御膳房二厨周顺。
周顺早年受过太后母家恩惠,太后私下许他重金,承诺待时机成熟便提拔他做总掌厨,他便动了歪心思。借着每日采买食材出入宫门的便利,偷偷和城外粮贩接头,将宫中消息悄悄送出,甚至刻意在供给后宫的餐食里动手脚,假意传出宫中奢靡浪费、不顾百姓饥苦的闲话,层层向外散播。
“当初虫灾爆发,米面价格一日涨三次,城外百姓家家省吃俭用,城中穷苦人家甚至只能啃野菜充饥。”刘厨说到此处,声音微微发颤,“周顺每日出宫采买,私下克扣采买银钱,转手交给太后派来的内侍,草民偶然撞见他深夜在后厨储物间和陌生男子密谈,当时心中惧怕太后权势,不敢声张,只能默默记下所有往来细节。”
他将手中记录纸高高举起,内侍上前接过,转递至谢临川手中。纸上清晰记下周顺每一次出宫的时日、对接之人、交接银两数目,甚至还有他私下藏匿、用来和太后互通消息的特制蜡封纸条。
“草民知晓,包庇宫中内奸便是欺瞒陛下,心中日日难安。今日听闻陛下在雅宴之上,一心挂念田间农人、市井百姓,草民再也无法隐瞒。太后早已禁足坤宁宫,可周顺依旧留在御膳房,若不及时处置,他日恐再被有心人利用,再生祸乱,惊扰万民。”
谢临川低头翻阅纸上一条条详实线索,墨色眼眸寒意渐浓。当初查办此案时,只查到宫外粮商,始终找不到宫内接应之人,原来隐患一直藏在朝夕接触膳食的御膳房。此人日日靠近陛下饮食,心怀异心,实在凶险。
一旁的阮兮兮小眉头轻轻皱起,软糯奶音带着一丝不解:“百姓都吃不饱饭,周顺在宫里不愁吃喝,为什么还要帮太后,让大家更难呀?”
刘厨闻言心中羞愧,重重叩首:“回陛下,是他贪慕富贵,眼界狭小,只看得见眼前金银好处,全然看不见城外百姓受苦,和今日雅宴之上,那些只沉醉风雅、不问民生之人,是同一个道理。”
一句话,恰好呼应方才沁芳亭中小女帝所言,殿内气氛瞬间沉静。
谢临川将记录纸收好,淡淡出声,条理清晰下达指令:“来人,即刻拿下御膳房二厨周顺,封锁御膳房,细细搜查他住处所有往来信物,派人审问,核对全部证词;后宫所有内侍、宫女逐一排查,但凡和太后有私下往来、暗中传递消息之人,全部登记在册,统一处置。”
门外侍卫应声领命,脚步整齐退去。
刘厨长长松了一口气,再次躬身行礼:“草民今日敢据实禀报,全因陛下心怀天下,点醒我辈切莫贪图浮华私利,只顾自身安逸。往后草民掌管御膳房,定当以身作则,杜绝克扣采买、私下勾结之事,时时记着宫外百姓温饱,绝不奢靡浪费食材。”
阮兮兮闻言,小脸上重新漾起浅浅软笑,轻轻摆了摆手:“你愿意说实话,很好。宫里吃食不用铺张,够吃便好,多省下物资,分发给城外贫苦百姓,才是实在用处。”
“草民谨记陛下教诲。”
待刘厨退下,殿内只剩君臣二人。晚风穿过雕花窗棂,卷起淡淡兰香,谢临川走到小女帝身侧坐下,伸手轻轻擦去她嘴角沾着的一点糕粉。
“如今揪出宫中潜藏内应,旧案才算彻底了结,坤宁宫太后再无暗中搅乱朝局的人手,往后宫中风气,会清净许多。”
阮兮兮靠在他肩头,小手抓着他宽大的衣袖,轻声道:“太后明明住在深宫,衣食无忧,却总想着为难百姓,为难兮兮,一点都不好。”
“权力迷了心智,便看不见人间疾苦。”谢临川声音温和,“今日雅宴一番话,百官已然自省,如今肃清宫内太后余党,内外两处隐患一并拔除,往后朝堂、后宫皆无暗流,你也能少几分烦忧。”
他低头看向怀中软糯小小的身影,眼底满是珍视。世人皆追逐荣华风雅、权柄利益,唯有这三岁小帝王,身居九重宫阙,心中装着田间农人、戍边将士、市井小民,不恋浮华,不贪权势。
不多时,前去捉拿周顺的侍卫回宫复命,带来审讯结果,周顺对勾结太后、哄抬粮价、散播流言全部罪行供认不讳,还供出三名后宫打杂宫女,常年帮他传递口信。
谢临川一一处置,革去周顺所有身份,流放边疆;三名涉事宫女贬入浣衣局终身劳作,永不得近身皇室;坤宁宫所有贴身内侍全部调换,断绝太后与外界所有联系。
一场潜藏许久的宫中暗流,就此彻底肃清。
暮色渐浓,晚霞染红半边天际。谢临川牵着阮兮兮走出清和偏殿,回宫的御道两侧,宫人各司其职,行事安分规矩,再无往日藏在暗处的算计与躁动。
阮兮兮抬头望向天边晚霞,小手轻轻指着宫外连绵屋舍,奶音轻柔坚定:“宫里安稳啦,接下来,我们多去城外看看百姓好不好?看看种地的伯伯,守城门的士兵。”
谢临川停下脚步,低头望向她,唇角扬起温柔浅淡笑意,牢牢握紧她温热的小手:“好,改日无事,我便陪陛下微服出城,去看一看世间烟火万家。”
春风掠过御道,落英缓缓飘落,一高一矮两道身影并肩慢行,前路无暗流、无奸佞,只剩山河安稳,万民可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