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野的车开出了老道外。
走了没多远,夏桐说:“停一下,我想自己走走。”
江野没说话,把车停在路边。
夏桐推开车门,走了下去。
雪还在下,落在她肩上,她没有拍。
江野没有跟上来,但她知道他在后面远远地跟着。
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,把雪地照得发黄,她的影子跟着她,一会儿长一会儿短,像是另一个沉默的人。
她脑子里乱得像一锅粥。
她妈不是病死的,是自杀。
她不是老夏亲生的,她姓林,她不姓夏。
她叫了二十多年的“夏桐”,可能是个错误。
可能应该叫“林桐”,但她不想,她不想改。
她有一个姥姥,一直想找她。
姥姥找了她二十年,从哈尔滨找到牡丹江,从牡丹江找到沈阳,从沈阳又找回哈尔滨。
老夏不让见,姥姥就偷偷找。
这二十年的寻找,像是一条看不见的线,今天终于把她拉到了那间破旧的老房子里。
这些事,老夏一个字都没提过。
他一个人扛了二十多年,直到死都没告诉她。
她想起老夏最后那几天,躺在病床上,瘦得皮包骨,手背上的血管一根一根凸起来。
他拉着她的手,说“桐啊,咱家的配方,不能断”。
他没说“你是我的亲生女儿”,也没说“你不是我亲生的”。
他只说了“咱家的配方”。
咱家。
两个字,就够了。
夏桐蹲在路边,把脸埋进围巾里,哭了出来。
不是嚎啕大哭,是那种憋了很久的、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哭声,闷闷的,像是不想让任何人听到。
雪花落在她头发上,落在她背上,落在她围巾上,她没有感觉。
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。
是哭妈妈,是哭老夏,还是哭自己。
都哭,又都不是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一只手搭在她肩上。
“夏桐。”
她抬起头。
江野站在她面前,大衣上全是雪,头发上也是,睫毛上沾着细碎的雪粒,呼出的白气在路灯下一团一团的。
脸颊冻得发红,嘴唇有点发紫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
“你不接电话。”江野蹲下来,看着她哭红的眼睛,“我打了十几个电话,你一个都没接,我以为你出事了。”
“我没事。”
“你的样子不像是没事。”
“我查了你的手机定位。”江野说,语气很平,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。
但夏桐知道,他做这件事一点都不普通。
他从来不做越界的事,今天是第一次。
夏桐愣了一下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“你凭什么”,但没说出来。
因为她知道,他是担心她。
“你在我手机上装了定位?”
“装了,上次你收到匿名信那回就装了。怕你出事。”
夏桐想骂他,但骂不出口。
她瞪着江野,眼睛红红的,鼻子也是红的。
江野没躲,就蹲在那儿,跟她平视。
“出什么事了?”江野问。
夏桐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。
她感觉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,每一句话都要从那团东西里挤过去。
“我不是老夏的女儿。”她说。
江野没说话,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,只是看着她的眼睛,等她继续。
“我亲爸姓林,南方人,跑了。我妈后来跟了老夏,但她是自杀的,不是病死的。是因为我,因为她怕我被抢走,怕老夏不要我。”
夏桐的声音很平,但每一个字都像在割她的喉咙。
“我有个姥姥,一直找我。今天那个匿名信,就是她写的,她找了我二十年。”
江野还是没说话。
“你说话啊。”夏桐看着他,“你随便说点什么,别不说话。”
江野伸手,把她脸上的雪和眼泪一起擦掉。
他的手很凉,指腹有薄薄的茧,擦在脸上有点粗糙。
他擦得很仔细,从左眼到右眼,从脸颊到鼻尖,像是在擦一件珍贵的东西。
“不管你是谁的女儿,”他说,“你是夏桐,这就够了。”
夏桐的眼泪又掉下来了。
“你不介意?”
“介意什么?介意你不是老夏亲生的?”江野看着她。
“老夏把你养大,教你烤串,把配方传给你。他是你爸,比亲爸还亲。你姓夏,不姓林。他认你,你就认他。别人说什么不重要。”
夏桐吸了吸鼻子,鼻涕和眼泪混在一起,她用手背蹭了蹭,蹭了一袖子。
“我生父姓林。”
“姓什么都不重要。”江野说。
“你叫夏桐,你开烧烤店,你烤的羊肉串是全哈尔滨最好吃的。你十六岁摆摊,一个人撑起一家店,你是老夏的女儿,这些不会变。不管你亲爸是谁,不管你妈怎么走的,这些都不会变。”
夏桐看着他,眼泪止不住地流。
路灯的光映在江野的眼睛里,亮晶晶的。
“你怎么这么会说话?以前不是只会‘嗯’吗?”
“我不是会说话。”江野说,“我说的是实话。”
他站起来,伸出手。
“走吧,回去,外面冷。”
夏桐把手放上去,让他拉起来。
蹲太久了,腿麻了,她晃了一下,江野扶住了她的腰。
他的手臂很有力,稳稳地撑着她。
两个人的手都冻得冰凉,但握在一起的时候,好像也没那么冷了。
回到新店,夏杨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,估计是江野打电话让他来的。
他站在店门口,手里拿着手机,屏幕上显示着夏桐的号码,他正犹豫要不要再打一遍。
看到夏桐和江野走过来,他愣住了。
“姐!你跑哪去了?打你电话也不接……”他顿了一下,看到了夏桐的红眼睛和肿眼皮,“你怎么了?谁欺负你了?”
夏桐走过去,抱住了他。
夏杨愣了一下。
姐很少抱他,从小到大,除了老夏走的那天,她没主动抱过他。
他僵住了,手悬在半空中,不知道该放哪。
“姐?”
“别说话,让我抱一会儿。”
夏杨不说话了。
他的手终于放下来,轻轻地拍着她的背。
他的手掌又大又厚,拍得很轻,像是怕把她拍碎了。
“姐,谁欺负你了?我找他算账。不管是谁,我跟他没完。”
“没人欺负我。”
“那你哭啥?眼睛都肿成桃子了。”
“眼睛进雪了。”
夏杨没拆穿她,但他看了江野一眼,眼神里全是疑问。
江野摇了摇头,意思是“回头跟你说”。
夏杨点了点头,没再问。
他拍了拍夏桐的背,力气稍微重了一点,像是告诉她“我在”。
那天晚上,夏桐把身世的事告诉了夏杨。
她坐在柜台后面,面前放着一杯凉了的水,没喝。
夏杨坐在她对面,低着头,手指在桌面上画圈。
“所以,我不是你亲弟弟?”夏杨问。
他的声音有点哑,像是在忍着什么。
夏桐看着他。
“你永远是我弟弟。不管是谁生的,不管姓什么。你是我从小带大的,你是老夏的儿子,你是夏杨。”
夏杨低下头,吸了吸鼻子。
眼泪掉在了桌面上,他没有擦。
“那当然。”他说,声音有点抖,“你就算不是我亲姐,也是我姐。跑不掉的,你别想甩掉我。”
夏桐笑了,笑着笑着又哭了。
“咱俩今天怎么回事,一个比一个能哭。”夏杨把纸巾递给她,“姐,你别哭了,你再哭我也忍不住了。江野哥还在旁边看着呢,丢人。”
夏桐接过纸巾,擤了擤鼻子。
“去,给我烤两串羊肉,饿了。”
“大晚上的……都快十二点了……”
“去不去?”
“去去去,你是姐你说了算。”
夏杨去了后厨。
炉子上的炭火还没灭,他往里面加了几块新炭,火又旺了起来。
串在炉子上滋滋响,孜然的香味飘出来。
江野坐在夏桐对面,看着她。
“接下来怎么办?”
“什么怎么办?”
“你生父那边……林家,他们会不会来找你?你姥姥说了,林家有钱,有关系,当年就要带你走。现在知道了你的消息,会不会又来?”
夏桐沉默了一下。
她想起那张照片,那个穿着白衬衫戴着眼镜的男人。
他的脸已经模糊了,她记不住,她也不想记住。
“来了也不认。”夏桐说,“我只有老夏一个爸。他是谁,跟我没关系。他走的时候我妈一个人,我妈死的时候他不在,我爸一个人把我养大的时候他也不在。现在来认,晚了。”
江野点了点头。
“但有件事我想做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我姥姥。她一个人住在那破房子里,墙都裂了,冬天没暖气,我不放心。她找了我二十年,我不能让她再一个人。”
“我来安排。”江野说,“养老院还是租房子?”
“不用……”
“夏桐。”江野打断她,“你的事,就是我的事。你姥姥,就是我姥姥。她找了你二十年,我替她找个住的地方,应该的。”
夏桐看着他,没再拒绝。
她的眼睛又红了,但这次没哭。
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圈,被她憋回去了。
夏杨端着一盘羊肉串出来,放在柜台上。
串还冒着热气,孜然和辣椒面的香味混在一起,是夏桐最熟悉的味道。
“姐,吃吧。我多放了孜然,你爱吃。”
夏桐拿起一串,咬了一口。肉嫩,火候刚好,孜然味浓。她嚼了几下,咽下去。
“好吃吗?”夏杨问。
“还行。”
“还行是什么意思?不好吃?”
“好吃。行了吧?”
夏杨笑了。
夏桐靠在椅背上,看着天花板。
天花板上有一盏日光灯,灯管有点发黑,光线有点暗。
今晚发生的事太多,她需要时间消化。
她妈,她生父,她姥姥,老夏。
一个晚上,她的人生被翻了个底朝天。
像是有人把她过去二十六年全部摊开,重新拼了一遍。有的碎片对不上了,有的碎片是新的。
但有件事她是确定的,不管她姓什么,不管她是谁的女儿,她的人生不会变。
她是夏桐。
哈尔滨夏桐。
开烧烤店的夏桐。
老夏的女儿。
这就够了。
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羊肉串,签子上的肉已经被她吃完了,只剩光秃秃的竹签。
她把竹签放在桌上,跟其他签子并排摆好。是跟江野学的,她以前从来不这样放签子。
“夏杨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明天你回学校。好好读书,别想这些事。”
“姐……我不想回去。你一个人……”
“我一个人惯了,你回去读书。爸走了,你读完书才是对他最大的交代,你别让我操心。”
夏杨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他低下头,吸了吸鼻子。
“知道了。”
夏桐站起来,把手插进口袋里。
口袋里有两张名片,一张合同,还有一颗红枣,后来放的,她一直没扔。
她摸了摸那颗红枣,不知道为什么觉得踏实了一点。
她走到窗边,看着窗外。
雪停了,路灯还亮着。
“江野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,我妈走的时候,在想什么?”
江野走到她旁边。
“在想你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如果是我,我也会想你。”
夏桐没说话,她看着窗外的雪,发了好一会儿呆。
哈尔滨的夜很长,但炉子里的炭火还没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