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野的车停在巷口。
他下车,看到夏桐站在路灯下,围巾被风吹起来,眼睛红肿。
雪落在她肩上,积了薄薄一层,她像是没感觉到。
他没问,只是走过去,把大衣脱下来披在她肩上。
“回家?”他问。
夏桐摇了摇头,她的声音沙哑,但很坚定:“不,我要回去。她说我还有不知道的事。”
江野看了她一眼,没有犹豫:“好,我陪你。”
“你在楼下等我。”
“……好。”
两个人转身走回那栋老楼,江野站在楼下,夏桐一个人上了楼。
楼梯很窄,声控灯坏了,她踩上去,只有自己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。
老妇人还在屋里,坐在那把旧椅子上,低着头,像一尊雕塑。
听到门响,她抬起头,眼眶还是红的。
“您还有什么事没告诉我?”夏桐站在门口,没进去。
老妇人看着她,沉默了一下。
“你坐下,我慢慢跟你说。”
夏桐犹豫了一瞬,走进去,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。
椅子很硬,老式的木椅,漆面磨得发白。
“你妈不是病死的,她是自杀的。”
夏桐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样,她靠在墙上,墙上的旧报纸发出沙沙的响声。她的腿发软,像是站不稳了。
“你生父姓林,南方人,做生意的。你妈怀了你之后,他跑了。说他家里不同意,说他爸要跟他断绝关系,说他没办法,然后就没了人影。”
女人的声音很平,但夏桐听出了里面的颤抖。
“后来你妈遇到了老夏……就是你叫爸的那个人。老夏不嫌弃你妈,也不嫌弃你。他对你妈好,对你也好。你妈说,老夏是好人,这辈子遇到他是福气。”
夏桐的眼泪掉下来了。
她没出声,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。
“后来你生父的家里人找过来了,说你是林家的种,要带你走。他们是南方人,有钱,有关系。”
“他们说,老夏一个烤串的,养不起林家的孩子。你妈不肯,说你是她的孩子,谁也带不走。他们就说要把事情闹大,让老夏知道你不是他亲生的,让他看看自己给别人养了这么多年孩子。”
女人说着,眼泪也掉了下来。
“你妈怕老夏不要你,怕你被抢走。她想了很久,最后……”
“别说了。”夏桐打断她。
她的声音闷在手掌里,闷闷的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。
屋子里安静了很久。
夏桐蹲下来,把脸埋进手里。
她哭得浑身发抖,不是嚎啕大哭,是无声的,肩膀一耸一耸,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。
过了很久,她站起来,擦了擦脸。她的眼睛红了,但没有眼泪了。
“我爸知道这些事吗?”
“知道。你妈走之前,把他叫到床边,把所有的事都告诉他了。老夏答应她,把你当亲生的养,不让你受委屈。他也做到了。”
夏桐深吸一口气。
“我查了这么多年,”女人说,“终于查到了你。老夏把你带走,改了你的姓,不让我见你。他说,让你过正常人的生活,别让那些事搅和你的日子。他说他有能力把你养大,不用别人操心。”
夏桐想起老夏,那个在烧烤摊上教她翻串的男人,那个在她妈走后一个人把她拉扯大的男人,那个躺在病床上还跟她说“桐啊,咱家的配方,不能断”的男人。
他不是她亲爸,但他比亲爸还亲。
“您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?我爸走的时候您在哪里?我一个人撑店的时候您在哪里?”
女人的眼泪掉得更厉害了。
“因为我不想让你一辈子被蒙在鼓里,你有权利知道真相。你是你妈的女儿,不是别人的,她有权利被你记住。”
夏桐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还是夏桐。”她说,“我爸是老夏,不是别人。他养我长大,教我手艺,给我开店。我姓夏,跟别人没关系。至于那个姓林的,跟我没关系,永远没关系。”
女人看着她,眼泪流得更厉害了。
“你跟你妈一样倔。”
夏桐站起来,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,写下了自己的手机号。
“您住这儿不安全。这房子快拆了,冬天没暖气,夏天漏雨。我给您找个地方,您搬过去。”
“不用,我住习惯了。”
“那我定期来看您。”
“……好。”
夏桐走到门口,停了一下。
“姥姥。”
女人愣了一下。
那一瞬间,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。
“我走了,您保重。”
她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楼梯还是那么暗,但这次她走得很稳。
江野站在楼下,大衣领子立起来,肩上落了一层雪。
他不知等了多久,脚边的雪地上有几个烟头。他看到夏桐出来,掐了手里的烟,朝她走过来。
他什么都没问,只是伸出手。
夏桐把手放上去,他的手指很凉,但握得很紧。
两个人走出巷口,上了车。
车里暖气开得很足,夏桐的手渐渐暖过来。她靠在座椅上,闭着眼睛,一句话都没说。
江野也没问,他把车开得很慢,像是怕颠着她。
“江野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不是老夏亲生的。”
车里的空气安静了两秒,暖风机嗡嗡地响。
“然后呢?”
“没有然后。我还是夏桐,老夏是我爸,唯一的。”
江野伸手,握住了她的手。
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。
“那你还叫夏桐吗?”
“叫。”
“那就行了。”江野说,“名字没变,人就没变。”
夏桐没说话。
她转过头,看着车窗外。哈尔滨的夜景从眼前掠过,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。
她想起老夏说的那句话:“桐啊,咱家的配方,不能断。”
配方没断,店还在。她还是夏桐。
至于那些陈年旧事……她转过头,看了一眼江野的侧脸。
他在专心开车,但握着她的手一直没松开。
夏桐闭上眼睛,车窗外雪还在下,江野的手一直没松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