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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三章 觊觎

九天仙迹

沈清辞发现,自从那天在坊市被堵之后,他走在青云宗的任何地方,都能感受到一种奇怪的目光。不是那种“哇,好看”的目光,而是一种更复杂的、像是饿狼看到了肉、商人看到了宝、收藏家看到了稀世珍品一样的目光。

觊觎。

他在现代职场摸爬滚打三年,见过形形色色的人,对这种目光并不陌生。但在这个实力为尊的修仙世界里,“觊觎”这个词的含义比现代要丰富得多——它可以是爱慕,可以是贪色,可以是利用,也可以是纯粹的、不掺杂任何感情的“想要”。

沈清辞开始后悔没有把帷帽带出来了。但更让他后悔的是,他发现即使戴着帷帽,那种目光也没有减少太多。因为他的身形、他的步伐、他露在帷帽外面的那一小截下巴和几根手指,已经足以让人产生无限的遐想。

“小师弟,你今天别出门了。”云萝师姐一脸严肃地挡在厢房门口,双手叉腰,像一堵小墙,“内门那边今天开讲经会,七十二峰的弟子都去,你这张脸要是出现在讲经会上,整个会场就不用讲经了。”

沈清辞从她肩膀后面探出头,看了看外面阳光明媚的天气,叹了口气:“师姐,我只是想去食堂吃个饭。”

“食堂也不行。”云萝斩钉截铁,“张师傅昨天跟我说,自从你上次去了食堂,他手下两个帮厨的小伙子魂都丢了,揉面的时候把盐当成了糖,蒸了三锅甜馒头。”

“……那不是挺好吃的吗?”

“重点不是馒头!”云萝戳了戳他的额头,“重点是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,师尊会把整个青云宗拆了。”

沈清辞想说“师尊不会那么冲动”,但想到师尊上次拆修炼室的“光辉事迹”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
最后是程砚白大师兄想出了一个折中方案——他去食堂打饭,带回凌云峰吃。沈清辞坐在石桌旁,百无聊赖地等着,阳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,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他伸手接住一片光斑,看着它在手心里晃动,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被关在城堡里的公主。

不对。是王子。不对。是唐僧。

行走的唐僧肉。

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收不回去了。沈清辞靠在椅背上,望着头顶的竹林,开始认真思考一个问题——唐僧当年被各路妖怪觊觎的时候,是什么心情?是不是也像他一样,明明什么都没做,就因为在人群中多看了一眼,就被盯上了?

他摸了摸自己的脸。这张脸,原书作者随手写的“青听雨,过天相”,本意可能只是给炮灰一个“红颜薄命”的设定,让读者在看到他死的时候稍微心疼一下。但作者大概没想到,这个设定落到现实里,会演变成一场“全民觊觎”的灾难。

程砚白打饭回来的时候,脸色不太好看。

“怎么了?”沈清辞接过食盒,打开一看——菜色很丰盛,比他平时吃的好了不少,红烧灵鱼、清炒灵笋、还有一碗灵鸡汤。

“打饭的时候,”程砚白坐下来,语气尽量平淡,“有人问我给谁打的。”

沈清辞夹了一块鱼肉:“然后呢?”

“我说给凌云峰的小师弟打的。”程砚白的表情像是吃了苍蝇,“然后至少有五个人过来问我,你小师弟有没有道侣、喜欢什么样的人、介不介意修为比他高。”

沈清辞的筷子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吃鱼:“你怎么说的?”

“我说小师弟不找道侣。”

“大师兄英明。”

“然后又有三个人问我,不找道侣的话,找不找侍从?他们说可以每天给你端茶倒水、洗衣叠被、铺床暖被。”

沈清辞被鱼刺卡了一下,咳了半天,喝了半杯水才缓过来。他瞪着程砚白,程砚白一脸无辜地回瞪他,两个人大眼瞪小眼了好一会儿。

“暖被是什么意思?”沈清辞问。

“就是字面意思。”程砚白的表情很微妙。

沈清辞把鱼刺吐出来,放下筷子,忽然没有了食欲。他想起了原书里的一个情节——女主苏映雪因为天生异香,被魔道中人盯上,差点被抓走做炉鼎。当时他看书的时候还觉得“炉鼎”这个设定太狗血了,没想到现在自己也面临类似的处境。

只不过盯上他的不是魔道中人,而是同门。

“大师兄,”沈清辞认真地问,“青云宗允许同门之间……那个……求爱吗?”

程砚白沉默了片刻,似乎在斟酌措辞:“理论上,只要不违背双方意愿,宗门不禁止弟子之间结为道侣。但……”他看了沈清辞一眼,欲言又止。

“但是什么?”

“但是你不一样。”程砚白的语气变得很认真,“你修为太低,又没有家族背景。如果有人对你动歪心思,以你的实力,根本反抗不了。”

这句话像一盆冷水,从沈清辞头顶浇下来。他知道程砚白说的是实话,而且是好心。但实话往往最伤人。他是凌云峰的小霸王没错,是在师尊和师兄师姐们的庇护下活得滋润没错,但这些庇护都是别人的。他自己,练气二层,在这个强者为尊的世界里,就是一块摆在案板上的肉,谁都能来割一刀。

沈清辞低下头,看着碗里的红烧灵鱼。鱼肉很嫩,酱汁很香,但他忽然觉得什么味道都尝不出来了。

程砚白看到他的表情,知道自己说重了,赶紧补救:“不过你放心,有师尊在,没人敢动你。师尊的威名摆在那里,化神期的长老护着的人,整个青云宗没有谁敢真的对你怎么样。”他顿了顿,又加了一句,“而且宗主最近也常来凌云峰,外面都在传宗主和你关系不一般。有这两尊大佛镇着,你就是把脸贴在别人眼皮底下,也没人敢碰。”

沈清辞抬起头,看着程砚白那张努力安慰他的脸,忽然笑了:“大师兄,你安慰人的方式真的很独特。”

“我说的是实话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沈清辞重新拿起筷子,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,慢慢嚼着,“我会小心的。以后出门一定戴帷帽,不一个人下山,不给任何人可乘之机。”

程砚白点了点头,还想说什么,被一阵脚步声打断了。

苏晚棠从竹林里跑出来,手里拿着一封信,表情急切:“小师弟,有人给你送了一封信。”沈清辞接过信,信封是淡粉色的,上面写着“沈清辞亲启”五个字,字迹娟秀,一看就是女子所写。信封的封口处还贴着一小片干枯的花瓣,散发着淡淡的香气。

他拆开信,里面只有一行字:“沈公子,明日午时,后山桃林一叙。落款只有一个字——慕。”

沈清辞看完信,面无表情地把信纸折好,放回信封里。

“谁写的?”苏晚棠凑过来。

“不知道。”

“慕?哪个慕?爱慕的慕?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“那你去不去?”

沈清辞把信封放在桌上,拿起筷子继续吃饭:“不去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沈清辞嚼着鱼肉,含混不清地说:“第一,我不知道她是谁。第二,她约在后山桃林,那个地方偏僻得鬼都找不到,我一个练气二层去那种地方,不是送菜吗?第三——”他顿了顿,把鱼肉咽下去,“我现在对‘慕’这个字过敏。”

苏晚棠看着他,忽然笑了:“小师弟,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精明了?”

沈清辞没有回答。他只是低头继续吃饭,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——这封信是谁写的并不重要,重要的是,写信的人知道他是谁,知道他在凌云峰,知道怎么把信送到他手上。这说明,他的信息已经在这个宗门里传开了。

“凌云峰上有个长得比女主还好看的小弟子”,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,飞遍了青云宗的七十二座山峰。沈清辞放下筷子,站起身,走到竹屋前的小溪边,蹲下来,看着水里自己的倒影。水面上映出一张少年的脸,眉眼精致,嘴唇微抿,阳光在水波中碎成一片金色的光,把那张脸映得有些不真实。

他伸出手指,戳了戳水面上自己的脸,倒影碎了,荡开一圈圈涟漪。

“你真是个麻烦。”他对水里的自己说。

水里的倒影晃了晃,像是在回应他。

师尊从竹屋里走出来,手里拿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淡青色外袍。他走到沈清辞身边,蹲下来,把外袍搭在他肩上。

“降温了。”

沈清辞转过头,近距离看到了师尊的脸。温和,平静,一如既往地让人安心。沈清辞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,伸手抓住了师尊的袖子。

“师尊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如果有人想把我从凌云峰带走,你会怎么办?”

师尊的目光落在他脸上,停留了片刻。然后他伸出手,把沈清辞被风吹乱的头发拢到耳后,动作很轻,很慢,像是怕弄疼他。

“没有人能把你从凌云峰带走。”师尊说。不是承诺,不是安慰,而是一个陈述句,像是在说“天是蓝的,水是流的”一样不容置疑的事实。

沈清辞的眼眶红了。他用力眨了眨眼,把那点水光逼回去,对着师尊笑了笑:“师尊,你今天好帅。”师尊的耳尖又红了,但没有移开目光,依然看着他,像是不舍得移开。

当天下午,沈清辞在厢房里睡午觉的时候,外面发生了一件他不知道的事。

程砚白拿着那封粉色信封,走进了师尊的竹屋。师尊正在看书,头都没抬。

“师尊,有人给小师弟送了一封信。”程砚白把信封放在桌上。

师尊的目光从书页上移开,落在那封信上。淡粉色的信封,娟秀的字迹,干枯的花瓣。他看了三秒钟,然后拿起信封,手指轻轻一捏,信封连同里面的信纸化成了粉末,从他的指缝间簌簌落下。

“以后,”师尊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,“凌云峰不收任何给小师弟的信。”

程砚白应了一声,转身要走。

“还有,”师尊的声音在身后响起,“去查一下这个‘慕’是谁。”

程砚白回过头,看到师尊已经重新拿起了书,表情一如既往地温和平静。但他注意到,师尊握着书的手指,指节微微发白。

“是,师尊。”程砚白退了出去,轻轻带上了门。

师尊坐在竹屋里,手里拿着书,但目光没有落在书页上。他看着窗外,阳光正好,竹影婆娑,沈清辞的厢房门窗紧闭,少年正在里面睡觉,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少人在惦记他。

师尊放下书,站起身,走到窗前,望着那个方向。

他的小弟子。他的。

觊觎的人很多,但没有一个能得逞。师尊的手指在窗框上轻轻敲了两下,竹林深处的某个角落里,一只二阶灵鸡发出一声惊恐的“咕咕”,缩着脖子钻进了窝里,再也不敢出来。

沈清辞睡醒的时候,已经是傍晚了。他推开窗,金色的夕阳铺满了整座山峰,竹叶被染成了橘红色,风里带着桂花的甜香。窗台上放着一碗剥好的荔枝,白白嫩嫩地堆在竹编的小篮子里,旁边还有一小碟桂花糕,和一张纸条。

纸条上写着三个字:“给你吃。”没有署名,但那个字迹他一眼就认出来了——洛昭言。

沈清辞拿起一颗荔枝放进嘴里,甜得眯起了眼睛。他靠在窗框上,看着夕阳下的竹林,忽然觉得,被觊觎好像也没那么可怕。至少,有人会用这种方式告诉他:你不是一个人在面对这一切。

他吃完最后一颗荔枝,把核放在手心里,想了想,扔向了竹林深处。

“种了!”他喊了一声。

竹林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,像是有人从竹子上跳了下来。

沈清辞笑了,笑得很开心。他转身走进屋里,开始准备明天的奶茶配方——他要发明一种新的口味,叫“荔枝奶茶”,用新鲜的荔枝肉捣成泥,和灵乳、茶汤一起摇匀,上面再放一颗完整的荔枝做装饰。

他已经能想象到师尊喝到时微微弯起的嘴角、宗主喝到时灰色的眼睛里融化的冰层、女主喝到时红红的眼眶,和洛昭言喝到时——

沈清辞的手顿了一下。

洛昭言喝到时,会是什么表情?

他发现自己想象不出来。因为他从来没有见过洛昭言喝奶茶的样子。每次洛昭言都是偷的、尝的、从杯壁上抿的,从来没有正正经经地坐下来,端着一杯奶茶,像正常人一样喝。

沈清辞想了很久,最后决定不想了。反正明天做出来,自然会有办法让那个人喝到。

他拿起一颗荔枝,对着夕阳看了看,果肉晶莹剔透,像一块温润的白玉,阳光穿透它,在手心里投下一小片琥珀色的光。

“洛昭言,”他小声说,“你到底哪来的这么多荔枝?”

没有人回答。但窗台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张纸条,上面只有一个字:“猜。”

沈清辞把纸条揉成一团,扔向竹林,然后又忍不住笑了。

凌云峰的傍晚,安静而美好。而在沈清辞看不到的地方,烈阳峰的大殿里,一个穿着内门弟子袍的青年正跪在地上,面前坐着的是烈阳峰的长老——一个头发花白、面容严肃的老者。

“你说,你今天拦了顾长渊的弟子?”老者的声音不大,但威压如山。

青年低着头,额头贴地,声音发抖:“弟子不知那是顾长老的弟子……”

“不知?你在坊市巷子里拦人的时候,没有问清楚?”

“弟、弟子……”

老者站起身,走到青年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他的目光里有愤怒、有失望,但更多的是一种沈清辞看不到的、复杂的东西。

“顾长渊那个人,”老者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他不发火的时候,是全天下最好说话的人。他发火的时候……”他没有说下去,但跪在地上的青年已经抖得像筛糠。

“从今天起,你面壁思过三个月。不许离开烈阳峰半步。”

青年磕了个头,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。

老者站在空荡荡的大殿里,背着手,望着殿外的夕阳。他想起今天收到的消息——宗主叶临渊最近频繁出入凌云峰,每次都待至少一个时辰,离开的时候脸色比来时好了不少。老者活了大几百年,什么样的事没见过?宗主去凌云峰,不是去找顾长渊的,因为宗主和顾长渊的交情没好到那个程度。那宗主去找谁?答案已经很清楚了。

老者在心里把那个名字默念了一遍——沈清辞。

一个练气二层的外门弟子,三灵根废材,长得比女主还好看。被顾长渊护着,被叶临渊惦记着,被整个宗门的人觊觎着。

老者摇了摇头,转身走回殿内。

“红颜祸水,”他低声说了一句,但说完又觉得不对,“男的也祸水。”

殿外的夕阳落下去了,暮色四合。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,还会有更多人知道“沈清辞”这个名字,还会有更多目光投向凌云峰,还会有更多心思在暗处蠢蠢欲动。

觊觎不会停止。但有些人的守护,也不会停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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