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辞发现一个问题。
这个问题不是今天才出现的,而是一直都存在,只是他之前要么戴着帷帽,要么待在凌云峰上,要么身边有师兄师姐护着,所以没有真切地感受过。今天,所有的保护层都消失了——帷帽洗了没干,师兄师姐们各有各的事,师尊出门了,宗主没来,洛昭言不知道在哪个角落猫着。
他独自一人,素面朝天,走进了坊市。
“我只是想买个酸黄瓜。”沈清辞后来回忆起这一天时,是这样开头的,“我真的只是想买个酸黄瓜。”
他从凌云峰下来的时候,山路上空无一人,晨风迎面吹来,竹叶在头顶沙沙作响,一切都岁月静好。他甚至心情不错地哼了几句不知道什么年代的流行歌,脚步轻快得像只兔子。
走到山脚,拐上通往坊市的大路,第一个人出现了。
那是一个青云宗的外门弟子,穿着灰色短褐,背着药篓,大概是去山上采药。他和沈清辞迎面走过,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来,然后——
脚步钉在了地上。
沈清辞没注意到,继续往前走。走出十几步,听到身后传来“咚”的一声,回头一看,那个采药弟子撞上了路边的树,药篓翻了,草药洒了一地,人坐在地上,眼睛还直直地盯着他的方向。
沈清辞赶紧把头转回去,加快了脚步。
进了坊市,问题从“一个”变成了“一群”。
他刚从牌坊下面走过,卖包子的大叔手里的蒸笼盖掉在了地上;卖花的姑娘把整桶花打翻了,水淌了一地;一个正在跟人讨价还价的大婶,话说到一半突然没了声音,嘴张着,眼睛直了。
沈清辞低着头,快步穿过主街,拐进旁边的小巷。身后传来此起彼伏的声响——东西掉地的声音、人撞墙的声音、锅碗瓢盆稀里哗啦的声音。
他没有回头。他怕一回头,会看到一条街的人都撞在了树上。
西域商人的摊位在巷子深处,沈清辞拐进去的时候,商人正坐在毯子上数铜钱。听到脚步声,他抬起头,铜钱从手里哗啦啦地洒了一地。
“公、公子……”商人的声音都变了,“你今天怎么没戴帷帽?”
“洗了。”沈清辞蹲下来,帮他捡地上的铜钱,“老板,上次那种酸黄瓜还有吗?师尊说好吃,想再要一些。”
商人没有回答。沈清辞抬起头,发现商人的眼睛正直直地盯着他的脸,嘴微微张着,表情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。他见过沈清辞的脸,上次求婚的时候见过的,但那次是在傍晚,光线昏暗,而且沈清辞当时戴着帷帽,纱帘只被风吹起了一瞬。
今天,没有任何遮挡。
阳光从巷子上方的缝隙里漏下来,正好落在沈清辞的脸上。他的皮肤在光线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质感,像是上好的羊脂玉被阳光照透了,里面流动着温润的光。眉眼之间的轮廓比上次看到的更加清晰,鼻梁的线条流畅得像是画出来的,嘴唇在不说话的时候微微抿着,呈现出一种天然的、不施粉黛的淡粉色,上唇的唇峰弧度精致得像工笔画。
商人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。
“公子,”商人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,“你上次拒绝我的求婚,是不是因为我出的价不够?我再加——三千只骆驼,一千头大象,葡萄树翻倍,再加一座城。”
沈清辞站起来,把捡起的铜钱塞回他手里,语气平静但坚定:“老板,酸黄瓜。不要骆驼。”
商人张了张嘴,还想说什么,被沈清辞一个眼神堵了回去。他叹了口气,从毯子下面翻出一个陶罐,装了满满一罐酸黄瓜递给沈清辞。
“不要钱。”商人说。
沈清辞掏出银子放在毯子上,抱起陶罐,转身就走。身后传来商人的叹息声,悠长而哀怨,像一头被抢走了配偶的骆驼。
从巷子里出来,沈清辞选择了一条更偏僻的小路。坊市他来过好几次了,知道哪些路人多,哪些路人少。他抱着陶罐,沿着一条窄巷子快步往前走,眼看就要拐上回凌云峰的路了——
巷口忽然多了一个人。
不是一个人,是一群人。
五六个穿着青云宗内门弟子服饰的青年,正站在巷口聊天。其中一个人无意间转过头,看到了巷子里走出来的沈清辞。
“啪嗒。”他手里的剑掉了。
其他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,集体失语。
沈清辞脚步一顿,第一反应是转身跑,但巷子太窄,转身都困难。他深吸一口气,把陶罐抱紧,低着头快步往前走,试图从这群人身边穿过去。
“等等。”一只手伸出来,拦住了他。
沈清辞停下来,抬起头,看向拦他的那个人。那是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,身材高大,面容端正,穿着内门弟子的青色衣袍,腰间别着一块刻着“烈”字的玉牌——烈阳峰的人。烈阳峰是青云宗七十二峰中实力最强的一座,弟子以脾气火爆、出手狠辣著称。
青年的手举在半空中,没有放下,目光落在沈清辞脸上,瞳孔微微放大。他身后的人开始窃窃私语。
“这是谁?怎么从来没见过?”
“看衣服是外门的吧……外门有长这样的人?”
“我的天,这脸……”
沈清辞听到这些声音,耳朵开始发烫。他想起了原主的记忆,想起了那些“走不出三条街”的过往。原主就是因为这张脸,才养成了懦弱的性格——每次出门都会被围住,被摸、被捏、被搭讪、被跟踪,久而久之,再也不敢不戴帷帽出门。
他本以为来到凌云峰就好了,有师尊护着,有师兄师姐挡着,他可以不用再害怕这些。但现在,他一个人,没有帷帽,面前站着一群内门弟子,修为最低的也比他高出一个大境界。
“你是哪个峰的?”烈阳峰的青年终于开口了,声音里带着一种沈清辞不太喜欢的语气——不是询问,而是打量。
“凌云峰。”沈清辞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。
“凌云峰?”青年身后有人笑了一声,“那个收废品的峰?”
沈清辞抱着陶罐的手指收紧了。废品。原身在外门的时候,就经常被人这样叫。三灵根,练气二层,在青云宗确实和废品差不多。但这里是凌云峰,是师尊的山峰,他不允许任何人用这种语气说凌云峰。
“让一下,”沈清辞的声音冷了下来,“我要回去。”
青年没有让。他低下头,凑近了一些,目光在沈清辞的脸上来回扫视,像是在欣赏一件精美的瓷器。他的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,那个弧度里带着一种沈清辞再熟悉不过的东西——原著里,洛昭言看他的时候,也有过类似的表情。
但洛昭言的眼神是冷的,这个人的眼神是热的。
冷的是审视,热的是觊觎。
“凌云峰的弟子,”青年说,“我怎么没见过你?”
“不关你的事。”沈清辞往旁边挪了一步,想从缝隙里钻过去。另一个人挡住了他,笑嘻嘻的,看起来没什么恶意,但那个笑容让沈清辞浑身不舒服。
“别急着走啊小师弟,师兄又不会吃了你。”
沈清辞把陶罐横在胸前,像举着一个盾牌。他现在无比后悔没有把帷帽带出来,哪怕湿着戴也行啊。他更后悔没有叫上云萝师姐一起下山,以云萝筑基中期的修为,这些人至少不敢当面对凌云峰的人动手。
但后悔没有用。他一个人,练气二层,怀里抱着一罐酸黄瓜,被五六个内门弟子堵在巷子里。
“让我过去。”沈清辞的声音绷得很紧。
烈阳峰的青年又往前迈了一步。这一迈,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了不到两尺。沈清辞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味——大白天的喝酒,烈阳峰的人果然名不虚传。
青年伸出手,朝沈清辞的脸伸过来。
“小师弟,你这脸——”
他的话没有说完。
因为他的手在半空中被另一只手截住了。
那只手从沈清辞身后伸过来,五指扣住青年的手腕,力道不大,但青年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术一样,一动不动。他的表情从轻浮变成了惊恐,瞳孔急剧收缩,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,嘴巴张着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“烈阳峰的弟子,什么时候学会在路上拦人了?”
声音从沈清辞头顶传下来,温润,平静,没有任何情绪波动。但就是这种没有情绪的语调,让在场所有人的腿都开始发软。
师尊。
沈清辞转过头,看到师尊站在他身后,穿着一件深青色的长袍,墨发束起,面容温和如常。他的右手扣着青年的手腕,左手自然地垂在身侧,整个人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——没有杀气,没有威压,甚至表情都没有变化。
但烈阳峰的青年跪下了。
不是自愿的,是腿软了。化神期修士的威压不需要刻意释放,只要站在这里,就足以让筑基期的弟子连站都站不稳。青年跪在地上,被师尊扣着的那只手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歪着,手腕上传来“咔咔”的声响,像是骨头在互相摩擦。
“顾、顾长老……”青年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。
师尊松开了手。
青年立刻把手缩回去,整个人缩成一团,身后的几个同门早就退到了巷口,脸色惨白,大气都不敢出。
师尊没有看他们。他低下头,目光落在沈清辞身上——头发跑乱了,脸颊因为紧张和愤怒泛着淡淡的粉色,怀里紧紧抱着一个陶罐,眼睛亮亮的,里面有委屈、有倔强、还有一点点快要溢出来的水光。
“师尊……”沈清辞的声音很小,带着一点颤抖,“他们不让我走。”
师尊的眼神变了。
不是变冷,而是变得更安静了。那种安静比愤怒更可怕,像是一潭深水,表面波澜不惊,底下暗流涌动。他转过头,看了跪在地上的青年一眼,又看了巷口那几个人一眼。
“凌云峰的人,”师尊说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了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,“谁准你们拦的?”
没有人敢回答。
“凌云峰的弟子,”师尊又说,“谁准你们叫废品的?”
依然没有人敢回答。
师尊收回目光,从沈清辞手里接过陶罐,另一只手自然地揽住他的肩膀,带着他往巷子外走。经过那几个呆立的内门弟子身边时,师尊的脚步没有停,目光没有偏,就像他们不存在一样。
那几个人却像被定住了一样,直到师尊和沈清辞走出很远,才有人腿一软,靠着墙滑坐下去。
“你刚才看到了吗?顾长渊的眼神……我这辈子没见过那样的眼神……”
“他看那个小弟子的时候,和看我们的眼神完全不一样……”
“废话,你看那个小弟子的脸,再看我们的脸,能一样吗?”
没有人再说话了。巷子里安静了很久,只有风吹过垃圾堆的声音。
沈清辞被师尊揽着走了很远,远到坊市的喧嚣已经完全听不到了,才终于开口。
“师尊,你什么时候来的?”
“你出门的时候。”师尊说。
沈清辞的脚步顿了一下:“你一直跟着我?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出来?我都被人堵在巷子里了!”
师尊沉默了片刻,揽着他肩膀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些。
“我想看看,没有我在,你会怎么应对。”师尊的声音很低,“你应对得很好。”
沈清辞张了张嘴,想说“我差点就被摸脸了哪里好了”,但看着师尊的侧脸,他的话咽了回去。师尊的嘴角微微抿着,下颌线绷得很紧,阳光照在他的脸上,把他的表情照得一清二楚——那不是“弟子应对得很好”的欣慰,而是“我的东西差点被别人碰了”的后怕。
沈清辞的心跳又加速了。
“师尊,”他小声说,“你是不是吃醋了?”
师尊的脚步没有停,表情没有变,揽着他肩膀的手也没有松开。但他的耳尖红了,在这个阳光明媚的午后,红得比任何时候都明显。
沈清辞看到了,嘴角弯了起来,没有拆穿。
回到凌云峰,师尊把酸黄瓜陶罐放在厨房,转身要走。沈清辞拉住他的袖子。
“师尊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以后我出门,你还会跟着我吗?”
师尊看着他。阳光从厨房的小窗里照进来,落在沈清辞的脸上,把他的眉眼照得发光。他的眼睛里有期待,有依赖,还有一种师尊不太敢认的、柔软的东西。
“会。”师尊说。
沈清辞笑了,笑得眼睛弯弯的,整张脸像是被点亮了一样。他松开师尊的袖子,踮起脚尖,在师尊的下巴上飞快地蹭了一下——不是亲,是蹭,但那个触感和亲也差不多了。
然后他转身跑了,跑到门口的时候回头喊了一声:“师尊,晚上给你做酸黄瓜奶茶!”
师尊站在原地,伸手摸了摸下巴上被蹭过的地方,触感还残留着,温热的,柔软的。他的耳尖红得发烫,但他没有去捂,就那么站着,让那抹红色从耳尖蔓延到脸颊,从脸颊蔓延到脖颈。
厨房门口,云萝探出半个脑袋,看了一眼师尊的样子,又缩了回去。
“完了,”云萝小声对身后的苏晚棠说,“师尊真的完了。”
苏晚棠捂住了嘴,眼睛里的八卦之火熊熊燃烧。
当天晚上,沈清辞在凌云峰的名声又多了一个标签——“那个让顾长老亲自护送的小弟子”。
而那个烈阳峰的青年,据说回去之后手腕肿了三天,但愣是不敢去找师尊理论。不是因为打不过,而是因为——他根本说不出口。怎么说?“我被顾长老捏了手腕,因为他护着他们峰上一个小弟子”?这种话说出去,丢人的不是顾长渊,是他自己。
沈清辞不知道这些。他只知道师尊的下巴很滑,蹭起来手感很好。
他躺在床上,把被子拉到下巴,看着窗外的月光,嘴角弯了一整天都没有放下来。
窗台上,又出现了一个油纸包。这次不是无花果,而是一串新鲜的、紫红色的葡萄,上面还带着露水。
纸包下面压着一张纸条,上面写着三个字:
“受委屈了。”
沈清辞拿着纸条看了很久,然后把纸条折好,放进枕头底下那个小檀木盒子里。
“洛昭言,”他对着窗外的竹林说,“你能不能别每次都鬼鬼祟祟的?”
竹林里没有回应。
但第二天早上,沈清辞发现窗台上多了一样东西——一个用竹子编的小篮子,做工粗糙但很用心,篮子里铺着软软的竹叶,竹叶上放着一颗剥了壳的、白白嫩嫩的荔枝。
沈清辞拿起荔枝放进嘴里,甜得眯起了眼睛。
他看了一眼竹林深处,晨雾弥漫,什么都看不清。
但他知道,有一个人站在那里,看着他吃荔枝的样子,耳朵红红的,表情冷冷淡淡的,手指攥着竹子,指节发白。
沈清辞吃完荔枝,把核吐在手心里,想了想,放在窗台上。
“种了。”他朝着竹林的方向喊了一声。
竹林里传来一声极轻极细的响动,像是有人差点从竹子上掉下来。
沈清辞笑着跑进了厨房,开始做今天的奶茶。给师尊的,加双倍奶;给宗主的,加双倍葡萄干;给女主的,少放糖——她上次说太甜了;给洛昭言的……
他想了想,在洛昭言那杯里多加了一颗荔枝。
没有为什么。
就是想加。
窗外,阳光穿过竹林,洒了一地碎金。
今天又是美好的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