事情的起因,要从一只二阶灵鸡说起。
那只曾经追着沈清辞满院子跑的大黑鸡,在被师尊关了三天禁闭、饿了三顿之后,非但没有收敛,反而变本加厉了。沈清辞严重怀疑这只鸡记仇——不是记师尊的仇,是记他的仇。因为自从那次“红衣事件”之后,这只鸡每次看到他就竖起冠子,金色的眼睛眯成一条缝,发出那种低沉的、威胁性的“咕咕”声,像是在说:你给我等着。
沈清辞对此的态度是:惹不起,躲得起。他每天去厨房都要绕一个大圈,避开灵鸡的活动范围。出门就戴帷帽,不仅防人,还防鸡。他甚至在自己的厢房门口撒了一圈雄黄粉——虽然不知道对灵鸡有没有用,但求个心安。
但今天,意外发生了。
沈清辞端着刚煮好的奶茶从厨房出来,脚步轻快,嘴里哼着歌,完全没注意到那只大黑鸡正蹲在竹屋的屋顶上,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。阳光从它身后照过来,把它黑色的羽毛镀上一层暗金色的光,红色的冠子在头顶像一簇燃烧的火,金色的瞳孔里映着沈清辞端着奶茶的、毫无防备的身影。
沈清辞走过竹屋的拐角,和从另一条路走过来的程砚白打了个照面。
“大师兄!尝尝我的新配方,荔枝奶——”
他话没说完,头顶传来一阵急促的翅膀拍打声。
沈清辞抬头的那一瞬间,看到了一个黑色的、庞大的、带着杀气的身影从天而降。他的大脑在0.01秒内做出了判断——来不及跑了,奶茶不能洒,屁股可能要牺牲了。
“咯咯咯咯哒——!!!”
灵鸡精准地啄在了他的屁股上。
不是上次那种试探性的、轻轻的啄,而是实打实的、用尽了全力的、带着三个月怨气的复仇之啄。
沈清辞发出一声惨叫,奶茶杯脱手飞出,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抛物线,稳稳地落进了刚好路过的云萝手里。云萝接住杯子,低头看了看,一滴都没洒,满意地点了点头,然后才抬头看向惨叫的方向——
小师弟趴在地上,一只手捂着屁股,另一只手撑着地面,脸上的表情介于痛苦和愤怒之间,眼眶红红的,嘴唇抿得紧紧的,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。那只大黑鸡站在他旁边,昂首挺胸,冠子抖了抖,发出了一声得意的“咕咕”,然后迈着优雅的步伐走开了,像是一个完成了复仇使命的刺客。
程砚白第一个冲过去,蹲下来扶住沈清辞的肩膀:“小师弟!你怎么样?”
沈清辞疼得说不出话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被二阶灵兽全力啄一下是什么感觉?大概相当于被一个成年人用钝器狠狠戳了一下屁股,那种疼痛不是尖锐的,而是深层的、扩散性的,从被啄的那个点向四面八方蔓延,整个下半身都麻了。
“大师兄……”沈清辞的声音带着哭腔,断断续续的,“我屁股疼……”
程砚白的表情非常复杂。他想笑,因为小师弟说“我屁股疼”的时候那个委屈巴巴的表情实在太可爱了;他又心疼,因为小师弟的眼泪是真的,疼是真的;他还有一点想杀人——不对,杀鸡——但那只鸡是师尊养的,他不敢。
云萝端着奶茶走过来,低头看了看趴在地上的小师弟,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杯子,小心翼翼地问:“奶茶……还喝吗?”
沈清辞趴在地上,泪眼朦胧地看着她,声音虚弱得像随时会断气:“喝……给我留一口……”
云萝沉默了。程砚白也沉默了。他们看着这个屁股被啄了、趴在地上起不来、但还惦记着奶茶的小师弟,同时叹了一口气。
苏晚棠和孟寒舟闻声赶来,看到这个画面,两个人的反应截然不同。苏晚棠第一时间冲过来,蹲下来检查沈清辞的伤势,手在他后腰上按了按,沈清辞疼得“嘶”了一声,苏晚棠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。
“肿了。”苏晚棠说,声音里带着杀气,“那只鸡,我今天非炖了它不可。”
孟寒舟站在旁边,双手抱胸,表情冷静得像在分析一场战斗:“灵鸡的攻击力相当于筑基初期,小师弟练气二层,被正面击中,没有骨折已经是万幸了。”
“你说这些有什么用!”云萝急了,“小师弟都疼成这样了!”
“我的意思是,”孟寒舟走过来,蹲下来,认真地看着沈清辞,“小师弟,你需要上药。”
沈清辞把脸埋在胳膊里,声音闷闷的:“我不要上药……我要师尊……”
“师尊出门了,今晚才回来。”程砚白说。
沈清辞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不是因为疼——好吧,确实因为疼——而是因为师尊不在。在这个世界里,师尊是他的安全毯,是他的定心丸,是他在害怕和痛苦时第一个想到的人。现在师尊不在,他觉得自己像一只被掀翻了壳的乌龟,暴露在危险的世界里,脆弱得不堪一击。
“那我要宗主……”沈清辞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。
“宗主在处理宗门事务,来不了。”苏晚棠说。
“那我……”沈清辞想了想,发现除了师尊和宗主,他能想到的第三个名字是——洛昭言。但他说不出口。因为他和洛昭言之间的关系太奇怪了,不是朋友,不是同门,不是敌人,什么都不是,但又好像什么都有一点。他没办法在师兄师姐面前说“我要洛昭言”,那比说“我要师尊”还要奇怪一百倍。
“我不要了,”沈清辞把脸埋回胳膊里,声音闷闷的,“我趴一会儿就好了。”
程砚白和三个师弟师妹对视了一眼。四个人用眼神交流了一番,最后程砚白做出了决定。
“把小师弟抬回厢房。”程砚白说。
云萝和苏晚棠一人一边架起沈清辞的胳膊,孟寒舟在后面托着他的腰——小心地避开了受伤的部位——四个人像抬一尊易碎的瓷器一样,小心翼翼地把沈清辞抬回了厢房,放在床上。沈清辞趴着,脸埋在枕头里,屁股朝上,姿势十分不雅,但他已经顾不上这些了。疼是真疼,委屈也是真委屈。他一个现代穿越者,好不容易重活一次,被反派盯上就算了,被同门觊觎也忍了,现在连一只鸡都要欺负他?
“我要吃那只鸡,”沈清辞闷在枕头里说,“红烧的。”
“好,红烧。”苏晚棠顺着他说。
“还要炖汤。”
“好,炖汤。”
“还要做成炸鸡块。”
“……好,炸鸡块。”
沈清辞发泄了一通,心情好了一些,但屁股的疼痛没有丝毫减轻。他试着动了一下,牵动了受伤的肌肉,疼得龇牙咧嘴。
“药来了。”程砚白从师尊的药柜里翻出一个白玉瓶子,递给苏晚棠,“师尊的伤药,化神期修士用的,效果应该不错。”
苏晚棠接过瓶子,打开闻了闻,一股清凉的药香扑面而来,光是闻着就觉得疼痛减轻了几分。她倒了一些在掌心,淡绿色的膏体,质地细腻,散发着淡淡的草药香。
“小师弟,把裤子脱了。”苏晚棠说。
沈清辞的身体僵住了。
“什么?”
“脱裤子。不脱怎么上药?”
沈清辞的脸“唰”地红了,从耳尖一直红到脖子根。他猛地抬起头,瞪着苏晚棠,像一只受惊的兔子:“不行!”
苏晚棠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我是你师姐,又不是外人。”
“不行就是不行!”沈清辞把被子拉过来,盖住自己的下半身,整个人缩成一个球,“我自己来!把药给我!”
苏晚棠和云萝对视一眼,两个人都忍俊不禁。云萝捂着嘴偷笑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孟寒舟别过脸去,假装在看窗外的风景,但耳朵红了。程砚白站在原地,表情严肃,但嘴角在微微抽搐。
“好好好,你自己来。”苏晚棠把药瓶放在床头,带着云萝和孟寒舟退出了厢房。程砚白走在最后,临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——小师弟趴在床上,被子盖到腰际,露出来的后腰有一小片红肿的皮肤,在白皙的底色上格外刺眼。他的头发散在枕头上,脸埋在臂弯里,只能看到通红的耳尖和微微发抖的肩膀。
程砚白轻轻带上了门。
厢房里安静下来,沈清辞趴了一会儿,确认师兄师姐们都走了,才慢慢伸手拿过药瓶。他倒了一些药膏在手指上,凉凉的,带着淡淡的草药香。然后他纠结了——要把裤子褪下来一些,才能涂到被啄的地方。但这个地方太尴尬了,就算只有他一个人,他也觉得不好意思。
“沈清辞你争点气,”他小声对自己说,“你是二十一世纪的现代人,你连人体艺术都看过,给自己上个药有什么难的?”
他深吸一口气,把裤子往下褪了一点点,露出被啄伤的部位。皮肤上有一块硬币大小的红肿,中间有一个浅浅的印子——鸡喙的痕迹。没有破皮,没有出血,但肿得很明显,周围的皮肤因为充血而微微发烫。
沈清辞把药膏涂上去,清凉的感觉瞬间渗透进皮肤,疼痛减轻了不少。他涂完药,把裤子拉好,重新趴回枕头上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被鸡啄屁股,然后自己给自己上药。这种事,放在一个月前,他打死也不会相信会发生在自己身上。但现在,他不仅相信了,还觉得这大概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不奇怪的事情了。
毕竟,他已经被反派盯上、被师尊宠溺、被宗主拥抱、被女主请教奶茶配方,和被一只二阶灵鸡记仇了。一只鸡啄他的屁股,听起来确实不算最离谱的。
沈清辞趴在床上,迷迷糊糊地快要睡着的时候,窗户发出了一声轻响。
不是敲窗的声音,而是有人从外面打开窗户的声音。
沈清辞警觉地睁开眼,还没来得及转头,一只手就落在了他的后腰上。那只手微凉,指腹带着薄茧,轻轻地按在他受伤的位置,隔着衣料传递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凉意。他没有转头,但他知道是谁。因为那只手他见过太多次了——月光下、溪水边、窗纸上、巷口旁。
洛昭言。
“你怎么进来的?”沈清辞的声音闷在枕头里,听起来不像质问,更像是在说“你怎么又来了”。洛昭言没有回答。他的手从沈清辞的后腰移到伤处,指尖轻轻按了一下,沈清辞疼得“嘶”了一声,身体本能地缩了一下。洛昭言的手立刻收回了力道,变得轻得像羽毛。
“二阶灵鸡。”洛昭言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,依然冷淡,但沈清辞听出了一丝压抑的情绪,“我可以杀了它。”
“不行,那是师尊养的。”沈清辞把脸转过来,侧趴在枕头上,终于看到了洛昭言。他站在床边,逆着窗外的光,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,但沈清辞注意到他的目光正落在自己的后腰上——准确地说,是落在裤子褪下来的那一小片皮肤上。药膏涂过的地方在光线下泛着淡淡的水光,红肿的痕迹在白腻的底色上格外刺眼。
洛昭言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。
沈清辞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——他刚才自己上药的时候,裤子没有完全拉好。现在从洛昭言的角度,大概能看到一些不该看到的东西。
他猛地拉过被子,把自己裹成一个蚕蛹。
“看什么看!”沈清辞的脸烫得能煎鸡蛋。
洛昭言的目光从被子上移开,落在沈清辞通红的脸上,停了一瞬,然后移开了。他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瓷瓶,放在床头。瓷瓶是淡青色的,上面贴着一张红色的小标签,写着两个字——“金创”。
“西域商人的伤药,”洛昭言说,“比你们师尊的好用。”
沈清辞看着那个瓷瓶,又看了看洛昭言。洛昭言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冷淡,但他的耳尖红得不像话。沈清辞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洛昭言是怎么知道他受伤的?他从被鸡啄到被抬回厢房,前后不过一刻钟的时间。洛昭言不可能在凌云峰上装了监控吧?
“你一直在凌云峰?”沈清辞问。
洛昭言没有回答。他转身走向窗户,动作比平时快了一些,像是在逃避什么。
“洛昭言。”沈清辞叫住了他。
洛昭言停在窗前,没有回头。
沈清辞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说了一句连他自己都没想到的话:“谢谢你的药。”
洛昭言的背影僵了一下。那个僵硬的幅度很小,小到如果不是沈清辞一直在盯着他看,根本不会注意到。然后他翻窗出去了,动作干净利落,和来时一样无声无息。
沈清辞趴在床上,看着空荡荡的窗户,伸手拿过那个淡青色的瓷瓶,拔开瓶塞闻了闻。一股清凉的、带着淡淡花香的药气扑面而来,和师尊的药膏完全不同。师尊的药膏是温厚的、稳重的,像是长辈的关怀;而这瓶药是清冽的、锋利的,像是——
像是在说“我在乎”。
沈清辞把瓷瓶放在枕头旁边,和师尊的白玉瓶子并排摆着。两个瓶子,两种颜色,两种气味,两个人。他闭上眼睛,嘴角弯了一个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弧度。
傍晚,师尊回来了。
他走进厢房的时候,沈清辞正趴在床上啃苹果。看到师尊进来,他立刻放下苹果,把脸埋进枕头里,发出一声委委屈屈的“师尊——”。
师尊的脚步顿了一下。他走到床边,居高临下地看着趴成一团的小弟子,目光在他的后腰上停留了片刻。沈清辞能感觉到那道目光,像是有实质的,温热的,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审视。
“我看看。”师尊说。
沈清辞犹豫了一下,把被子往下拉了拉,露出后腰。师尊在他床边坐下,床垫微微凹陷。一只手落在他的后腰上,手指微凉,指腹柔软,和洛昭言的触感完全不同。师尊的手更温润,动作更轻,像是在触碰一件极其珍贵的东西。
“疼吗?”师尊问。
“现在不疼了。”沈清辞的声音闷在枕头里,“上过药了。”
师尊的手指在他受伤的位置停留了片刻,然后拿起床头那个白玉瓶子,打开看了看,又放下了。他的目光落在旁边那个淡青色的瓷瓶上——洛昭言送的那瓶。师尊拿起那个瓷瓶,看了一眼标签上的“金创”二字,沉默了片刻。
“这个药更好。”师尊说,语气平淡,听不出情绪。
沈清辞从枕头里抬起脸,偷偷看了师尊一眼。师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,但沈清辞注意到,他把那个淡青色的瓷瓶放回床头的时候,动作比平时重了一点点。只是一点点,但沈清辞看到了。
“师尊,”沈清辞小声说,“你是不是不高兴?”
师尊转过头看着他。夕阳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沈清辞的脸上,把他的眉眼映得柔和而温暖。他的眼睛里有小心翼翼的不安,嘴唇微微抿着,像是一个做错了事等着被批评的孩子。
师尊伸出手,把沈清辞额前的碎发拨到一边,指尖在他的太阳穴上停留了一瞬。
“没有不高兴。”师尊说,“那只鸡,我已经让人送去灵兽园了。以后不会再出现在凌云峰。”
沈清辞眨了眨眼:“你把它送走了?你不是养了好多年吗?”
“嗯。”
“那……它去哪里了?”
“灵兽园。宗主说他的灵牛最近太孤单,需要个伴。”
沈清辞想象了一下那只大黑鸡和宗主的灵牛做伴的画面——灵牛是三阶灵兽,体型是大黑鸡的几十倍,一脚就能把鸡踩扁。他忽然有点心疼那只鸡了。
“师尊,它不会被打死吧?”
“不会。”师尊站起来,帮他把被子拉好,“灵牛性情温顺。”
沈清辞“哦”了一声,重新把脸埋进枕头里。师尊走到门口,忽然停下来。
“以后,”师尊的声音从门口传来,不大,但很清晰,“不要随便让别人给你上药。”
沈清辞愣了一下,抬起头,但师尊已经走了。
他看着空荡荡的门口,脑子里反复回放师尊说的那句话——“不要随便让别人给你上药”。
“别人”指的是谁?洛昭言?还是苏晚棠师姐?师尊是看到那个淡青色的瓷瓶吃醋了,还是单纯在关心他的安全?沈清辞想不明白,把脸埋回枕头里,发出一声闷闷的、不知道是笑还是叹气的声响。
晚上,沈清辞趴在床上,吃着云萝送来的晚饭,喝着自己做的荔枝奶茶,屁股已经不疼了,心情也好了很多。他拿起洛昭言送的那个淡青色瓷瓶,对着烛光看了看,瓷瓶的釉面在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,上面那张红色小标签上的“金创”两个字,字迹冷峻锋利,和洛昭言写纸条的字迹一模一样。
药是买的,标签是自己写的。沈清辞把瓷瓶放回枕头旁边,端起奶茶杯喝了一口,荔枝的甜和灵乳的醇在舌尖上化开,他眯起眼睛,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。窗外的竹林里,竹叶沙沙作响,像是有谁在笑。
沈清辞对着窗户说了一声:“药很好用,谢谢。”
竹林里安静了一瞬,然后传来一声极轻极细的响动,像是有人从竹子上跳了下来,脚步匆匆地走远了。
沈清辞笑了,笑得很开心。他吹灭了灯,趴在被窝里,闭上眼睛。明天醒来,屁股应该就不疼了。那只讨厌的鸡也被送走了。师尊明天会在,宗主可能也会来,女主大概又会带着桂花糕来学做奶茶。洛昭言……洛昭言可能又会躲在竹林里,偷偷看他。
沈清辞翻了个身,小心地避开了受伤的部位,把被子拉到下巴。
“晚安。”他小声说。
窗外的月亮很圆,竹影在窗纸上摇曳,像是有人在轻轻地、一下一下地拍着窗户,哄他入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