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辞一夜没睡。
不是不想睡,是睡不着。肾上腺素褪去之后,整个人瘫在床上像一条咸鱼,但脑子比任何时候都清醒。
他反复复盘了今晚的每一个细节。
洛昭言来了。洛昭言没杀他。洛昭言的耳朵红了。
耳朵红了。
一个金丹期的大能,一个原著里杀伐果断的最终反派,面对一个练气二层的外门弟子,耳朵红了。
这不对劲。这非常不对劲。
原著里洛昭言的人设是“冷漠偏无情、控制欲强、占有欲强”——占有欲强?沈清辞当时整理设定的时候还没太在意这个词,现在越想越觉得后背发凉。
占有欲。
不是杀意。
洛昭言今晚来的时候,确实是带着杀意的。但看过他的脸之后,杀意就变了味。沈清辞好歹是看过几百本网文的人,那种“看猎物的眼神”他太熟了——不是把猎物当食物的那种,是把猎物当收藏品的那种。
“完了,”沈清辞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,“我被变态反派盯上了。”
但这不是最要紧的。最要紧的是,洛昭言只是“今晚不杀他”。明天呢?后天呢?那个“不杀”是暂时的,还是永久的?沈清辞不敢赌。
他需要一个靠山。
在青云宗,谁能护得住他?
宗主?太远了,宗主连内门弟子的名字都记不全,怎么可能管一个外门弟子的死活。内门长老?没交情,他连长老的面都没见过。
沈清辞从床上翻起来,脑子里闪过一个人。
师尊。
不是随便哪个师尊,是原书里一个戏份不多但地位极高的人物——沈清辞名义上的师尊,青云宗最年轻的长老,二十七岁的化神期修士。
原身是怎么拜入他门下的?说来好笑,不是因为他天赋异禀,而是因为他太废了。外门弟子没人愿意收,正好这位师尊刚晋升长老,需要收几个弟子充门面,其他长老就把最废的几个塞给了他。
原身拜师三年,师徒见面不超过五次。
但沈清辞记得原书里一个细节:这位师尊虽然不怎么管弟子,但极其护短。内门有人欺负他的弟子,他二话不说把人家的修炼室给拆了。
二十七岁的化神期,拆个修炼室跟玩儿似的。
沈清辞连夜收拾了一个小包袱,揣上仅有的三块下品灵石,在天还没亮的时候就出发了。
师尊住的地方叫凌云峰,是青云宗七十二峰里最偏远的。据说上一任峰主是个喜欢清修的隐士,种了一山的竹子,竹子长了几百年,遮天蔽日的,把整座山峰罩得阴凉幽静。
沈清辞爬了半个时辰的山路,终于看到了师尊的居所——一间竹屋,三面环竹,门前一条小溪,溪水清得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。
竹屋的门开着。
一个男人正坐在门前的石桌旁喝茶。
沈清辞在远处停下脚步,仔细打量了一眼。
这人看上去二十七八岁的模样,五官端正而温和,不是那种让人一眼惊艳的长相,但很耐看。他穿一件月白色的长袍,墨发半束半散,垂在肩侧,整个人像是从水墨画里走出来的。
他喝茶的动作很慢,像是在等什么人。
沈清辞深吸一口气。
然后他冲了过去。
“师尊——!”
他的声音在山间回荡,惊起了一群竹雀。
男人抬起头,看到一个小弟子跌跌撞撞地从竹林里跑出来,帷帽跑歪了,外袍下摆沾满了泥巴和竹叶,整个人狼狈得不像话。
他认出来了。这是他三年前收的那个外门弟子,叫什么来着……沈……沈清辞?
“师尊!”沈清辞跑到他面前,脚步一个踉跄,差点摔倒。
男人下意识伸手扶了他一把。
就是这个动作,成了他“毁掉一世英名”的开端。
沈清辞抓住他的袖子,抬起头,帷帽的纱帘被风吹开,露出一张泫然欲泣的脸。
那双眼睛红红的,像是哭过,又像是快要哭了,眼眶里蓄着一层薄薄的水光,睫毛颤巍巍的,鼻尖也泛着淡淡的粉色。
男人愣了一下。
不是因为这张脸多好看——好吧,确实好看,但不是重点。重点是他一个化神期的修士,居然从这张脸上读出了“委屈”两个字,而且这两个字像是一把小锤子,精准地敲在了他心口某个不知名的地方。
“师尊……”沈清辞的声音又软又哑,带着哭腔,“师尊……呜呜呜呜呜……呜呜呜……”
他哭得很有技巧。
不是嚎啕大哭,那太吵了。也不是默默流泪,那不够有冲击力。而是那种小动物受了委屈之后找到依靠时的呜咽声,断断续续的,又软又可怜,每一声都刚好能让听的人心尖发颤。
男人的手还搭在他肩上,整个人僵住了。
他活了二十七年,化神期的修为,拆过修炼室,打过宗主的脸,从没怕过什么。但现在他有点怕了——怕这个小弟子再哭下去,他就要做出一些不符合师尊身份的事情。
“别哭了,”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威严一些,“谁欺负你了?”
沈清辞抽噎了一下,抬头看他,眼泪还挂在睫毛上:“师、师尊……有人要杀我……”
男人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在青云宗,杀同门是重罪。
“谁?”
沈清辞张了张嘴,想说洛昭言的名字,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不行,洛昭言的身份太复杂了,现在说出来他没办法解释自己是怎么知道的。
“我、我不知道他是谁……”沈清辞低下头,声音越来越小,“但是昨天晚上,他闯进了我的房间……要杀我……我好害怕,我第一个就想到师尊了……”
他悄悄抬眼看了一眼男人的表情。
男人的脸色已经沉下来了。不是对沈清辞的,是对那个“闯入者”的。
“他有没有伤到你?”
沈清辞摇摇头,然后又点点头,最后指着自己的心口说:“他没伤到这里,但是伤到了这里。”说完还配合地瘪了瘪嘴。
男人沉默了。
他感觉自己心口也被什么东西“伤到了”。那个东西大概叫做“弟子太可爱了怎么办”。
“你去屋里歇着,”男人叹了口气,语气已经不自觉地软了下来,“这件事为师会查清楚。”
沈清辞乖乖点头,站起来,往竹屋走了两步,又突然转过身来。
他记得原书里师尊的另一个特点——这位化神期修士对金钱没有任何概念,储物袋里的灵石堆成了小山,但他从不在乎。几个师兄师姐每次来凌云峰,都会从师尊这儿顺走不少好东西。
沈清辞衡量了一下自己的脸和师兄师姐的脸的差距,然后自信地开口了。
“师尊,”他扯了扯男人的衣袖,“我能要一点铜钱吗?”
男人低头看他:“铜钱?”
“我想去街上买好吃的,”沈清辞说得理直气壮,“我好久没吃过好吃的了。”
外门弟子的伙食,确实不怎么样。沈清辞穿越过来还没吃过一顿正经饭,原主的记忆告诉他,食堂的饭堪比现代公司食堂——能吃饱,但绝对谈不上“好吃”。
男人二话不说,从储物袋里掏出一把铜钱塞进他手里。
沈清辞低头一看,大概有三四十文。
他刚想说“够了够了”,男人又掏出一把。
五十文。
又一把。
一百文。
又一把。
沈清辞的手已经捧不下了。
“师尊,真的够了——”
男人像是没听见,继续往他怀里塞。银票、碎银、铜钱,混在一起哗啦啦地往下掉。沈清辞手忙脚乱地接着,最后还是没接住,铜钱叮叮当当洒了一地。
竹屋前的空地上,铺了一层银光闪闪的钱。
沈清辞看着满地狼藉,再看看男人一脸无辜的表情,忽然有一种强烈的既视感——这场景,像极了他以前刷到过的短视频,霸道总裁把黑卡扔给女主说“随便刷”。
不对,这是修仙版。应该是“霸道师尊把灵石扔给弟子说随便花”。
区别是,这个“霸道师尊”连钱都拿不稳。
“师尊,太多了……”沈清辞蹲下来捡铜钱,“我只是去买个糖葫芦。”
“糖葫芦?”男人的眼睛亮了一下,“山下集市那家王记糖葫芦?”
沈清辞愣住了。师尊居然知道山下集市有家王记糖葫芦?
“我以前吃过,”男人似乎意识到自己暴露了什么,轻咳一声,恢复了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,“……很久以前。”
沈清辞看着他那副明明很想吃但不好意思说的表情,突然笑了。
“师尊,”他把捡起来的铜钱装好,站起来拍了拍衣袍,“那我给你带一串回来。”
男人的耳尖微微红了一下,别过脸去:“随你。”
这个角度,这个反应,让沈清辞想起了昨晚的洛昭言。
不对,不对不对不对。
他把那个危险的想法甩出脑海。师尊是好人,师尊是靠山,师尊不是反派。不能因为耳朵红就把所有人混为一谈。
但男人的耳朵确实红着。
而且红得很好看。
沈清辞决定不想了。他欢快地跑下山,脚步轻快得像只兔子。
到了山脚下的坊市,沈清辞先去了王记糖葫芦。老远就看到一个插满糖葫芦的草靶子,红彤彤的山楂裹着晶莹的糖衣,在阳光下亮闪闪的。
“老板,来两串!”
沈清辞一手一串,咬了一口最上面的那颗山楂。
糖衣在齿间碎裂,发出清脆的响声,酸酸甜甜的味道在舌尖炸开。
这是他穿越过来吃的第一口正经东西。
好吃。
好吃得他想哭。
不是因为糖葫芦有多好吃,而是因为在现代加了三年的班,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站在街上,晒着太阳,吃着一串便宜的糖葫芦,什么都不用想。
不用想KPI,不用想末位淘汰,不用想明天的deadline。
活着真好。
沈清辞把两串糖葫芦都吃完了,又去买了桂花糕、芝麻糖、蜜饯果子、炸春卷、烤红薯……他手里拎着大包小包,嘴巴鼓鼓囊囊地嚼着,像个囤粮的小仓鼠。
路过一个卖面具的摊位时,他停下来看了看。
摊主是个中年大叔,看到他的脸之后愣了半天,然后默默递给他一个帷帽。
“姑娘,送你的。”大叔说得很真诚。
沈清辞沉默了。
“我是男的。”他说。
大叔又愣了半天,然后默默又递给他一个帷帽。
“两个都送你,公子。”
沈清辞哭笑不得地接过来。他现在的帷帽确实有点旧了,换两个新的也好。
他正低头挑面具,余光忽然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。
青色长袍,玉冠束发,冷峻的眉眼。
洛昭言站在三丈外,手里提着一把剑,看样子是刚执行完宗门任务回来。他的目光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,准确无误地落在沈清辞身上。
不是偶遇。
沈清辞心里咯噔一下。这条街不是回内门的必经之路,洛昭言绕路了。
两个人隔着人群对视了一瞬。
沈清辞下意识后退了半步,但很快又稳住了。这是在坊市,人来人往的,洛昭言不可能在这里动手。
而且——
沈清辞看了一眼自己左手拎着的桂花糕、右手抱着的蜜饯果子、嘴里嚼着的芝麻糖,忽然觉得这个画面被最终反派看到了,多少有点丢人。
他鼓起腮帮子,用力咽下嘴里的东西,然后用一种“装作没看见”的姿态,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。
走了三步,又停下来。
不对。
他为什么要跑?
他有师尊了!他有靠山了!他有化神期的师尊了!他怕什么?!
沈清辞转过身,对着洛昭言的方向,举起手里的桂花糕,狠狠地咬了一口。
然后昂首挺胸,大摇大摆地走了。
洛昭言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小炮灰像只炸毛的猫一样对他示威,然后雄赳赳气昂昂地消失在人群里。
他垂下眼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半晌,他抬起手,指腹轻轻蹭过自己的耳尖。
那片皮肤已经不烫了。
但方才看到沈清辞在阳光下吃糖葫芦时,那张被糖渍染得水润的嘴,那个鼓着腮帮子嚼东西的侧脸,以及那双忽然瞪过来、努力装出凶巴巴样子的眼睛——
洛昭言的耳尖又开始发烫了。
他转身走回内门的方向,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。
不是追。
是怕自己再多看一眼,就会做出不符合“冷漠无情”人设的事情。
沈清辞回到凌云峰的时候,太阳已经偏西了。
他拎着大包小包跑上山,气喘吁吁地推开竹屋的门。
“师尊!我回来啦!”
男人还在石桌旁坐着,面前的茶已经凉了。他似乎在同一个位置坐了一整天,像是从来没有离开过。
沈清辞把东西哗啦啦地摊在桌上:糖葫芦(给师尊带的)、桂花糕、芝麻糖、蜜饯果子、炸春卷……还有两个新买的帷帽。
“师尊你看,”沈清辞拿起一个帷帽戴在头上,然后又摘下来,换另一个,“好不好看?”
男人看了他一眼,嘴角动了一下。
不是笑。但已经很接近了。
“好看。”他说。
沈清辞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。
他跑到男人身后,把糖葫芦举到他面前:“师尊张嘴,啊——”
男人犹豫了一瞬。
他是化神期的修士,青云宗最年轻的长老,今年二十七岁,已经过了被人喂东西的年纪。
但沈清辞举着糖葫芦的手稳稳当当的,脸上的笑容比糖衣还甜。
他张嘴咬了一口。
糖衣碎开的声音在安静的竹屋里格外清脆。
沈清辞开心极了,绕着石桌跑了一圈,然后忽然一个蹦跶——
爬上了男人的肩膀。
不是慢慢爬的,是先踩到石凳,再攀上椅子扶手,最后像只猫一样灵活地窜上去,一屁股坐在了男人的肩膀上,两条腿一前一后地晃着。
竹屋前,夕阳下,二十七岁的化神期修士端坐着,肩膀上坐着一个十八岁的少年。
少年嘴里还嚼着芝麻糖,含混不清地说:“师尊,以后我就住凌云峰了好不好?我不想回外门了,那里太可怕了,每天都有人盯着我看……”
男人沉默了片刻。
他的肩膀很稳,一动不动,像是怕晃到坐在上面的人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沈清辞低头看他,从这个角度只能看到男人的头顶和一小截侧脸。夕阳给他的轮廓镀了一层金色的光,显得那原本温和的五官多了几分深邃。
“师尊,”沈清辞忽然说,“你对我真好。”
男人没说话。
但沈清辞感觉到,他放在膝上的手微微动了一下,像是在忍耐什么。
沈清辞笑了笑,把最后一口糖葫芦吃完,然后自然而然地伸手,拨了拨男人的头发。
“师尊的头发好软啊。”
男人的耳尖,又红了。
这一次没有月光遮挡,夕阳下一览无余。
沈清辞看到了。
他觉得自己的脸可能也红了,但没关系,夕阳下什么都看不出来。
远处,竹林深处,一个青色的身影站在阴影里,无声无息。
洛昭言看着竹屋前那个坐在师尊肩头的少年,看着少年的手在男人的发间流连,看着男人的耳尖泛红,看着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交织在一起。
他的手指慢慢收紧,在竹子上留下了五个深深的手印。
“师尊?”他低声重复了一下这个词,嘴角勾起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。
“有意思。”
他松开手,转身消失在竹林里。
风吹过,竹叶沙沙作响,像是在替谁叹息。
凌云峰的日子,从今天起,大概不会太平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