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夜冷雨淅沥,次日天光微亮,空气湿冷刺骨。
京城连日的风雪寒凉未散,雨后路面积水凝霜,风里裹挟着深冬独有的凛冽寒意,吹得整座城都沉在微凉的雾色里。
叶霖钰晨起时眼底带着浅浅淡青。
昨夜心绪纷乱,半梦半醒间全是新旧回忆交叠,年少的温柔缱绻、决裂夜的冰冷决绝、重逢后的隐忍试探,反复拉扯,终究是没能睡稳。
简单洗漱过后,他换了一身干净的米白色针织卫衣,外搭薄款防风外套。
今日是他固定的线下钢琴授课日,学生是圈内老友的孩子,性子乖巧,也是他为数不多、安稳干净的人际交集。
出门时天色尚早,雾气朦胧,街道清冷。
老旧小区门口零星停着几辆代步车,再无昨日那辆矜贵惹眼的黑色宾利。
叶霖钰目光淡淡扫过空荡路口,心底说不清是松了口气,还是隐隐落空。
他压下纷乱心绪,低头撑伞,缓步走入晨雾之中。
授课的琴房在市中心文创街区,安静雅致,远离京圈浮华喧嚣,是他平日里最放松的地方。
一上午的授课安稳顺遂,孩童的琴声稚嫩干净,驱散了连日缠绕心头的酸涩郁结。
中午课程结束,叶霖钰和家长简单道别,收拾好琴谱准备离开。
刚走出文创街区路口,几道张扬戏谑的笑声骤然迎面袭来。
四五个穿着高奢潮牌的年轻男人堵在路口,姿态轻佻,眼底满是玩味的打量,赫然是京圈里最仗势欺人的二流子弟。
为首的是林家小公子林浩宇,素来拜高踩低、趋炎附势,当年叶家鼎盛时,日日围着叶霖钰讨好攀附,叶家败落之后,便是第一个落井下石、四处嘲讽的人。
此刻他抱着双臂,眉眼轻佻,嘴角挂着刻薄笑意,目光上下扫过叶霖钰朴素清淡的穿搭,语气极尽讥讽:“哟,这不是我们曾经的叶家小公子吗?怎么时隔五年,混成教小孩弹琴的穷老师了?”
身侧几人跟着哄笑,言语刻薄,句句带刺。
“真是可惜了这张好看的脸,可惜家没了,一无所有。”
“昨晚铂悦宴传得沸沸扬扬,我还以为你攀上于总,要重回顶层圈子了呢。”
“结果搞了半天,还是靠卖艺谋生啊?”
“我说叶霖钰,你当初要是乖乖听话,好好跟在于总身边,至于过得这么惨?”
句句嘲讽,字字扎心。
他们精准踩着叶家落败的伤疤,盯着他五年清贫的境遇肆意羞辱,无非是听闻昨夜流言,想来试探、拿捏、踩低他博取乐子。
五年间,这样的冷眼嘲讽、刻意刁难,叶霖钰早已遇过无数次。
从最初的难堪刺痛,到如今的淡然麻木,他早已练就一身自愈的风骨。
他神色未变,眉眼清淡,没有恼怒,没有争辩,只是侧身移步,打算默然避开。
没必要和浅薄之人纠缠,徒增纷扰。
可林浩宇却得寸进尺,上前一步,直接挡住他的去路,笑意刻薄:“别急着走啊。听说于总昨晚为你低头认错?我倒想问问,你用什么手段勾得我们高高在上的于太子爷念念不忘?”
“还是说,你这些年一直没断了攀附,就等着回头吃回头草?”
低俗揣测,恶意抹黑,字字污秽。
叶霖钰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浅淡冷意,抬眸看向他,声音清冷平静:“让开。”
语气清淡,却带着骨子里的矜贵风骨,哪怕跌落尘埃五年,也半点不卑不亢。
“我偏不让。”林浩宇愈发嚣张,伸手便想去碰他肩头的衣服,“今天你不说清楚,别想走。我倒要看看,落魄的凤凰,还有什么傲气——”
指尖距离布料分毫之距,下一瞬,一道凌厉风声骤然袭来。
手腕骤然被人死死攥住。
力道暴戾冰冷,带着刺骨寒意与滔天戾气,瞬间捏得林浩宇惨叫出声,脸色骤白。
“啊——疼!放手!谁他妈敢——”
话音戛然而止。
整条街道的喧嚣瞬间死寂。
阴冷刺骨的雪松冷香骤然笼罩全场,一道挺拔凌厉的黑色身影逆着晨雾缓步走来。
于沨潮一身黑色大衣,身姿挺拔冷硬,眉眼覆着沉沉寒雾,周身戾气翻涌,眸色漆黑深邃,没有半分温度。
方才温柔隐忍、小心翼翼的模样尽数褪去,此刻的他,是杀伐果断、掌控一切的京圈掌权人,戾气骇人,压迫众生。
他不知何时站在路口,静静看了多久。
看着这群人肆意羞辱他护了半生的人,看着他们恶意揣测、动手冒犯,心底的暴戾与怒火早已彻底燎原。
于沨潮指尖微微收力,骨节泛白,冷眼看着疼得浑身颤抖的林浩宇,嗓音低沉冰冷,没有一丝波澜,却字字淬霜:“我的人,你也敢碰?”
短短五个字,震得全场人心惶惶。
我的人。
当众笃定,毫不遮掩,官宣般霸道,护短至极。
林浩宇疼得满头冷汗,又惧又怕,脸色惨白如纸,结结巴巴开口:“于、于总!我不知道他是您的人!我只是开玩笑,我错了,我真的错了!”
他万万没想到,传闻竟是真的。
高高在上的于沨潮,真的把这个落魄的叶家弃子,放在心尖护着。
“开玩笑?”于沨潮眼底寒意更甚,眸底翻涌着沉沉戾气,“拿他开玩笑?你配吗?”
五年,他舍不得说一句重话、舍不得让他受一点委屈、拼尽全力想要弥补亏欠的人,何时轮得到旁人肆意欺凌、随口羞辱?
他转头看向身后瑟瑟发抖的几人,声线冷彻骨髓:“刚刚谁说的话,自己复述一遍。”
无人敢言,全员噤若寒蝉。
于沨潮力道再增,林浩宇瞬间痛得跪地,狼狈不堪,彻底没了方才的嚣张气焰。
“于总!我知错了!我再也不敢了!我给叶先生道歉,我赔罪!”
他彻底慌了,他清楚,于沨潮真的动怒了。
以这人的权势,捏死他、捏垮林家,不过抬手之间。
于沨潮冷冷松力,居高临下地睨着跪地的人,语气没有半分温度:“向他道歉。”
“对不起!叶先生!我嘴贱、我冒犯您,我错了,求您原谅!”林浩宇狼狈磕头道歉,姿态卑微至极。
叶霖钰站在原地,静静看着眼前一幕,心底翻涌着复杂至极的情绪。
震惊、酸涩、动容,交织缠绕。
他从未想过,于沨潮会突然出现,会为了他,当众动怒、当众护短、当众与京圈子弟撕破脸面。
五年前,旁人嘲讽他攀附于家、非议他们的关系时,于沨潮只会冷漠疏离,撇清所有关系,用冰冷态度划清界限。
可五年后,他却甘愿为了他,不顾圈层颜面,不顾旁人眼光,强势护短,寸步不让。
于沨潮没再看跪地求饶的几人一眼,侧身转头,目光落在叶霖钰身上。
周身滔天戾气瞬间尽数收敛,眼底冰冷褪去,只剩小心翼翼的温柔与担忧,嗓音都放轻了无数:“吓到了吗?”
极致反差,极致偏爱。
对外杀伐凛冽,对内温柔妥帖。
叶霖钰轻轻摇头,眼底情绪纷乱,轻声道:“没有。”
“委屈吗?”于沨潮步步走近,目光细细描摹他清隽的眉眼,生怕他受半点委屈,“以后,没人敢再欺负你。”
从前他年少无能,懦弱别扭,让他受尽非议、受尽欺凌。
从今往后,有他在一日,世间风雨、圈层冷眼、旁人羞辱,皆落不到他分毫身上。
他替他挡尽万千风雨,护他一世安稳纯粹。
于沨潮转头,声线再度覆上冰冷戾气,对着几人淡淡开口:“今日之事,林家登门致歉。往后京城地界,谁敢再对叶霖钰出言不逊、动手冒犯,不用我出手,自行从京圈除名。”
一字一句,掷地有声,是京圈太子爷绝对的权威,不容置喙。
“是!我们记住了!再也不敢了!”
几人吓得魂飞魄散,连连应声,狼狈逃窜,连跪地的林浩宇都连滚带爬起身,仓皇离开。
街道瞬间恢复空旷安静。
晨雾渐散,天光清亮,只剩两人静静对立。
风掠过街角,卷起微凉湿气,吹动两人衣角。
偌大天地,只剩彼此。
于沨潮目光温柔凝着他,嗓音低沉真诚:“霖钰,以后出门告诉我一声。”
“我不想再让你受半点委屈。”
五年亏欠,从今日起,他一点点补齐。
从前所有无人庇护的狼狈、独自熬过的冷眼、默默承受的羞辱,往后,他尽数替他抹平。
叶霖钰抬眸望着他深邃温柔的眼眸,心底坚固的防备,在这一刻,彻底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隙。
酸涩翻涌,动容蔓延,压得他几乎失语。
他沉默良久,轻声开口,嗓音带着一丝极淡的沙哑:“于沨潮,没必要这样。”
“有必要。”于沨潮立刻接话,无比坚定,“护着你,是我这辈子,最有必要的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