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日光温柔,透过薄纱窗帘筛进屋内,落在黑白琴键上,镀上一层浅浅金辉。
叶霖钰指尖落在琴键上,旋律流畅舒缓,《La Vie En Rose》的调子温柔又怅然,流淌在整间干净清冷的小屋。
五年没再完整弹过这首曲子。
从前不敢碰,不敢听,怕一曲落音,就勾起满心酸涩旧梦。今日心绪纷乱难平,指尖不受控制,下意识弹出年少最熟稔的旋律。
琴声温柔缱绻,却藏着化不开的隐忍与遗憾。
他弹得很慢,每一个音节都轻轻落下,像是在和五年前的自己道别,又像是在无声祭奠那段无疾而终、被亲手碾碎的爱意。
楼下宾利车内,于沨潮静静倚着座椅,全程闭目聆听。
五年。
他无数次在深夜耳机里循环这首曲子,听遍无数版本,却从来没有一次,像此刻这般入心、滚烫、让人鼻尖发酸。
别人弹的是旋律。
叶霖钰弹的,是他们的岁岁年年。
曲声绵长温柔,带着少年独有的干净通透,穿过窗隙、穿过微风、穿过五年山海隔阂,轻轻落在他荒芜五年的心底。
于沨潮缓缓睁眼,抬眸凝着那扇亮着暖光的窗,眼底翻涌着细碎的红。
他太懂了。
懂这琴声里的犹豫,懂这旋律里的不舍,懂叶霖钰看似冰冷疏离的表象之下,从来都是心软、重情、从未真正放下的温柔本心。
只是伤疤太痛,畏惧太深,不敢回头。
没关系。
他等得起。
整整一个下午,于沨潮没有驱车离开,没有发消息打扰,没有上楼惊扰。
就这么安静守在楼下。
车不熄火,人不下车,沉默伫立,像一尊温柔又执拗的雕像,守着他失而复得、不敢轻触的月光。
傍晚时分,日光西斜,暖意渐褪,京城再度落起细碎冷雨。
雨丝细密微凉,打湿车顶,发出沙沙轻响,空气瞬间降温。
叶霖钰一曲终了,指尖缓缓收落,余音在屋内久久萦绕。
他抬手揉了揉眉心,回过神下意识垂眸望向楼下。
黑色宾利依旧停在原地。
风雨将至,天色暗沉,那人竟守了整整一下午。
心口骤然一紧,密密麻麻的酸涩蔓延四肢百骸。
偏执、笨拙、真诚,又让人无可奈何。
他明明该厌烦、该抵触、该彻底隔绝,可看着那辆车静静伫立在风雨前夕的模样,心底所有坚硬防备,悄然裂开一道细缝。
叶霖钰起身走到窗边,看着渐渐密集的雨丝,沉默良久。
最终还是拿出手机,对着那个陌生号码,敲出一行字。
【下雨了,你回去吧。不用一直等着。】
发送成功的瞬间,楼下车内手机轻微震动。
于沨潮拿起手机,看清屏幕上的文字时,暗沉眼底瞬间亮起微光,胸腔里灌满温柔暖意。
他等了一下午,终于等到他主动的一句关心。
哪怕只是一句礼貌的规劝,一句客气的提醒,也足够让他甘之如饴。
于沨潮指尖轻敲屏幕,回复极快、极致温顺:
【好,听你的。我马上走,不惹你烦。】
没有纠缠,没有挽留,没有借机索要见面。
全然顺从,全然迁就。
叶霖钰看着屏幕那行字,指尖微微一顿,心底越发五味杂陈。
这个人真的变了太多。
年少时的于沨潮,霸道强势、随心所欲,想要的必须得到,从不迁就任何人的情绪。如今的他,小心翼翼、步步退让、凡事顺从,把所有锋芒戾气尽数收敛,只为不逼退他分毫。
两分钟后,楼下宾利车灯亮起。
车身平稳启动,缓缓驶离小区门口,彻底消失在雨幕尽头。
叶霖钰望着空荡路口,心底那点紧绷的力道,骤然松垮下来。
空落落的,说不清是释然,还是怅然。
入夜,细雨未停,京城霓虹次第点亮。
顶层圈层的小范围私群里,昨夜铂悦私宴的画面与流言,彻底炸开。
京圈子弟消息灵通,最擅长捕捉权贵动态、隐秘私情。
昨夜于沨潮为落魄叶家小公子低头认错、当众执念拉扯的画面,被零星在场之人悄悄传开。
【昨晚谁在铂悦?看见于总追着叶霖钰不放了?】
【我在。属实震惊,活久见。于沨潮那种人,居然低头道歉?】
【五年前决裂闹得多难看,谁都以为两人老死不相往来。】
【当年叶家倒台,人人都避着叶家,唯独于总护过一阵子,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彻底闹崩。】
【看昨晚那架势,于总这是要追回来?破镜重圆?】
【别做梦了吧,叶霖钰现在就是普通平民,怎么可能再攀于家。】
【但你没看见于总那眼神?五年执念藏不住的。】
流言四起,揣测纷飞。
有人看热闹,有人嘲讽阶层不配,有人唏嘘旧情,有人暗自观望。
消息兜兜转转,最终传到了叶霖钰发小——沈砚的耳朵里。
夜里九点,沈砚电话直接打了进来。
接通的瞬间,少年清亮的嗓音带着满满的震惊与无奈:“霖钰,你跟于沨潮到底怎么回事?全网京圈小群都炸了,说他当众堵你、跟你认错忏悔?”
叶霖钰靠在沙发上,望着窗外淅淅沥沥的冷雨,嗓音清淡疲惫:“没什么,偶遇而已。”
“偶遇能追到楼下守一下午?”沈砚太了解他,一针见血,“霖钰,我跟你说认真的,你别心软。”
“五年前他伤你多狠,你忘了?你最落魄、最没钱、最难熬的时候,他半点音讯没有,任凭旁人踩你欺你。现在他功成名就、万事安稳了,回头装深情弥补,凭什么?”
沈砚是唯一全程见证叶霖钰五年低谷、孤身熬苦的人。
他看着昔日骄傲温柔的小公子,硬生生被磋磨得清冷隐忍、小心翼翼,看着他变卖资产、背负非议、无人帮扶,独自熬过无数个黑暗绝境。
所以他最不希望,叶霖钰重蹈覆辙。
叶霖钰沉默良久,轻声道:“我没心软。”
他理智清醒,从不敢忘当年的痛。
可心底那点松动,却是真的。
“没心软就最好。”沈砚叹气,认真叮嘱,“京圈那群人嘴最碎,现在流言满天飞,肯定有人背后嚼你攀附权贵、想回头抱大腿。你别管,别在意,我帮你挡着。”
“嗯。”叶霖钰轻声应下。
他早已不在乎圈层流言,不在乎旁人诋毁非议。
跌落尘埃五年,旁人的冷眼、嘲讽、轻视,他早已习惯,早已麻木。
挂断电话,屋内重归寂静。
手机屏幕再次亮起,依旧是于沨潮的消息,简短克制,不带任何纠缠。
【下雨降温,早点休息,别熬夜。晚安。】
依旧温柔分寸,依旧妥帖周到。
没有追问流言,没有提及下午等候,没有索要回应。
只是单纯的晚安叮嘱。
叶霖钰盯着屏幕上的“晚安”二字,久久没有动作。
他清楚,圈层流言漫天,以于沨潮的势力,不可能不知道。
可他没有质问、没有解释、没有逼迫自己出面澄清。
他默默扛下所有舆论揣测,默默护住他仅剩的安稳体面。
深夜雨凉,风声簌簌。
叶霖钰指尖悬停屏幕上方,犹豫许久,最终轻轻敲出一个字。
【安。】
一字极简,彻底打破五年零交流的僵局。
屏幕那头,刚结束视频会议的于沨潮,看到这个字的瞬间,紧绷了一整天的眉眼,骤然彻底舒展。
眼底暗沉尽数褪去,只剩漫天温柔与笑意。
哪怕只是一个字,也是他迟来五年的、全新的开始。
于沨潮低声轻喃,嗓音缱绻虔诚。
“霖钰,谢谢你。”
谢谢你,愿意理我。
谢谢你,愿意给我一丝微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