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道风清雾散,晨雨后的空气干净微凉,洗尽了闹市浮华浊气。
方才那群京圈子弟仓皇逃窜,整条街区重归安静,只剩风吹枝叶的轻响,以及两人之间无声流淌的微妙氛围。
于沨潮站在原地,目光一瞬不瞬凝着身前的少年。
他褪去了方才震慑全场的凛冽戾气,眼底只剩全然的温柔与小心翼翼,像是怕自己太过强势,会惊扰到好不容易愿意对他松动半分的叶霖钰。
叶霖钰垂着眸,长睫轻轻颤动,心底久久未能平息。
从小到大,他矜贵自持、风骨清冷,从未习惯被人如此明目张胆、不顾一切地护在身后。
年少时和于沨潮在一起,所有流言蜚语、圈层嘲讽,大多是他自己默默扛下。那时候的于沨潮骄傲敏感,最忌讳旁人说他依附于家、攀附权贵,每每遇上非议,只会冷脸疏离,假装毫不相干。
五年光阴,真的把人彻底磨变了模样。
如今的他,不惧流言、不畏非议、不在乎任何人的眼光,坦荡直白地把他护在羽翼之下,宣告他的归属,替他挡尽所有低俗刁难。
叶霖钰指尖微微蜷缩,轻声开口:“你没必要为了我,得罪林家,得罪圈层里的人。”
林家虽不算顶层世家,但在京圈盘根错节,人脉繁杂,今日于沨潮当众压垮林浩宇,等于直接和林家结了间隙,平白多了无谓的阻碍。
于沨潮闻言,微微垂眸看着他,眼底温柔笃定,没有半分犹豫:“得罪便得罪。”
“京圈名利、人脉棋局、圈层脸面,于我而言都是虚的。”他字字真诚,嗓音低沉缱绻,“唯独你,不能受半点委屈。”
世人趋炎附势、权衡利弊,可他于沨潮这一生,早已不需要靠攀附人脉、维系圈层安稳立足。
他自己就是京圈的天,是规则本身。
谁让叶霖钰不痛快,他便让谁彻底不痛快。
五年前他懦弱别扭,为了所谓的自尊、前途、世俗眼光,牺牲了最爱的人。
五年后,他坐拥一切权势底气,若再让自己的人受旁人欺凌羞辱,才是真正的笑话。
叶霖钰抬眸望他,清澈的眼底翻涌着细碎复杂的情绪,有动容,有酸涩,有无奈,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松动。
“你太偏执了。”他轻声叹道。
“只对你偏执。”于沨潮立刻接话,毫无避讳,坦荡赤诚,“旁人不配。”
晨光落在他冷硬凌厉的侧颜,柔和了眉眼所有锋芒,只剩下独属于叶霖钰的温柔虔诚。
叶霖钰被他直白炽热的目光看得微微不自在,偏头避开视线,轻声转移话题:“你怎么会在这里?”
他今早出门很早,刻意避开了所有可能遇见于沨潮的时间,从未想过对方会出现在这条街边。
于沨潮闻言,眼底掠过一丝浅淡隐忍,坦诚得毫无遮掩:“我跟着你。”
“从你出门开始,一直在身后。”
他不敢靠太近,不敢惊扰他安稳平静的生活,不敢让他察觉到压迫与纠缠。
只是默默跟在身后,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,静静守护。
他怕再有昨日那样的刁难羞辱,怕他孤身一人,无人撑腰,无人兜底。
方才若不是亲眼看见林浩宇几人上前围堵挑衅、出言污秽,他依旧会隐在暗处,默默守护,绝不现身打扰。
叶霖钰心口轻轻一颤。
原来清晨那空荡的路口,不是他离开了,是他藏起来了。
藏起所有偏执与热烈,只留无声的守护。
这份小心翼翼、克制到极致的偏爱,远比轰轰烈烈的纠缠,更能击穿人心最坚硬的防备。
长久的沉默蔓延在两人之间,温柔又暧昧,没有对峙,没有疏离,只剩晚风徐徐,心绪翻涌。
于沨潮看着他清瘦的侧脸,看着他身上朴素干净的穿搭,想起他五年清贫独处、靠授课作画谋生的日子,心底密密麻麻的酸涩愧疚再次席卷而来。
是他亲手把本该锦衣玉食、众星捧月的少年,推入了风雨泥泞里,让他孤身熬过最狼狈最难堪的五年。
“霖钰。”于沨潮放轻嗓音,温柔征询,“中午了,一起吃顿饭,好吗?”
他没有逼迫,没有强求,只是极尽卑微地征求他的同意。
哪怕只是一顿普通的午饭,对他而言,都是弥足珍贵的机会。
叶霖钰迟疑了几秒。
理智在疯狂预警,让他立刻拒绝、立刻远离、立刻回归原本清冷无扰的生活。
可情感的松动、心底的动容、方才被护住的温热,让他再也说不出决绝的拒绝。
良久,他轻轻颔首,声音轻浅:“好。”
一个字,轻轻落下,彻底松动了五年冰封的隔阂。
于沨潮眼底瞬间亮起细碎耀眼的光芒,暗沉的胸腔被巨大的欣喜填满,连眉眼的冷硬都尽数化开,温柔得一塌糊涂。
他克制住心底翻涌的雀跃,不敢表现得太过张扬,怕吓到他,只是轻声道:“我带你去个地方。”
车子平稳驶离街区,没有去往京圈名流扎堆的奢华酒楼,没有金碧辉煌的私人会所。
于沨潮选了一家藏在老街深处、安静雅致、小众清淡的私房菜馆。
口味温润清淡,不油不腻,完全贴合叶霖钰的饮食习惯。
包间干净素雅,落地窗外是老京城的青砖灰瓦、落木晚风,安静清幽,隔绝了所有喧嚣浮华。
菜品一道道上桌,皆是清淡养胃、鲜甜适口的菜式,每一样都是他年少最爱、五年未曾改变的口味。
落座之后,两人没有刻意找话题,没有尴尬的寒暄,氛围安静温柔,微妙的默契悄然流淌。
吃到一半,于沨潮忽然轻声开口,打破寂静。
“刚刚的事,以后不会再有。”
他认真看着叶霖钰的眼睛,郑重承诺:“从今往后,京城没人敢再对你指指点点,没人敢再肆意欺凌你。”
叶霖钰握着竹筷的指尖微微一顿,抬眸看他:“我其实早就习惯了。”
五年,冷眼、嘲讽、排挤、轻视,早已是常态。
他早已学会自愈,学会看淡,学会独自撑住所有风雨。
“你不必习惯。”于沨潮嗓音低沉认真,带着浓浓的心疼,“你本该被偏爱、被呵护、被捧在手心,不该习惯冷眼,不该习惯委屈,不该习惯孤身一人。”
年少的他,干净温柔、纯粹热烈,是世间最值得被善待的人。
是他毁了他的温柔安稳,是他让他被迫学会坚强、学会隐忍、学会独自乘风破浪。
叶霖钰看着他眼底真切的愧疚与疼惜,鼻尖微微发酸。
他忽然轻声问出那个藏在心底五年、从未敢问出口的问题:“于沨潮,当年……你真的是因为看不起我,才推开我的吗?”
五年前那句“你攀附不起”,像一根刺,扎根心底五年,时时隐隐作痛。
他听过无数流言,猜过无数缘由,却从来没有得到过一句真正的答案。
于沨潮浑身一僵,眼底温柔瞬间褪去,翻涌起浓烈的悔恨与酸涩。
他定定看着叶霖钰清澈又带着脆弱的眼眸,喉结剧烈滚动,嗓音沙哑无比:“不是。”
“从来都不是。”
“我这辈子,从未有一刻,觉得你配不上我,从未有一刻,觉得你是攀附。”
他字字沉重,字字剖白心肺。
“是我自卑,是我懦弱,是我年少无能。”
“当年于家内部动荡,派系夺权,对手抓着我们的关系大做文章,以此攻击我、牵制我,甚至私下威胁,要对你下手,毁你名声、毁你前程。”
“我那时刚刚接手部分事务,根基不稳,无力护住你。我怕我的执念、我的偏爱,会把你彻底拖入深渊。”
“所以我只能装作冷漠、装作绝情、装作看不起你,亲手推开你,让所有人以为我们彻底决裂,才能彻底保全你,让你远离所有风波危机。”
这是他藏了五年、从未对外人言说的真相。
五年前的绝情,从不是不爱,从不是轻视,是笨拙又惨烈的、以退为进的守护。
叶霖钰瞳孔微颤,浑身骤然僵住。
五年心结,五年猜忌,五年自我内耗,五年耿耿于怀。
原来从一开始,就是一场阴差阳错、笨拙至极的深情与误会。
他眼底瞬间泛起湿热,积压五年的委屈、心酸、不甘,在这一刻轰然崩塌。
原来他熬过的所有苦难,受过的所有委屈,恨过的所有决绝,从来都不是不爱,是年少无力的身不由己。
于沨潮看着他泛红的眼尾,心脏像是被狠狠揉碎,俯身靠近,嗓音沙哑卑微:“霖钰,对不起。”
“对不起,让你误会了五年。”
“对不起,让你孤身痛苦了五年。”
“对不起,我迟了五年,才敢告诉你所有真相。”
晚风穿窗而过,拂动少年柔软的发梢,也吹散了盘踞五年的层层阴霾。
叶霖钰垂眸,遮住眼底汹涌的湿意,声音带着极轻的微颤:“你真的……太笨了。”
笨得用最伤人的方式,护最爱的人。
笨得让两个人,彼此煎熬了整整五年。
于沨潮心口酸涩难忍,轻轻靠近,小心翼翼看着他,眼底满是祈求:“所以……能不能不恨我了?”
叶霖钰沉默良久,心底坚不可摧的高墙,彻底轰然倒塌。
他抬眸,眼底还有未散的湿意,却轻轻摇了摇头。
“我从来……都没有真正恨过你。”
怨过、痛过、哭过、疏离过。
唯独从未恨过。
这句话落下的瞬间,于沨潮紧绷五年的心弦,彻底断裂。
酸涩、愧疚、欣喜、救赎,万千情绪交织,席卷全身。
他隔着一桌饭菜,静静望着眼前失而复得的月光,眼底盛满余生所有温柔与笃定。
还好。
还好他的少年,从未恨他。
还好迟来五年的真相,来得及弥补,来得及救赎,来得及岁岁年年,重头再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