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的京城,春寒料峭。
孟静娴靠在临窗的软榻上,手里捧着一盏温热的药汤,目光却落在窗外那株刚刚抽出新芽的玉兰树上。阳光透过窗纱洒进来,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一层薄薄的光晕,衬得那双眼睛愈发沉静。
她已经在这榻上坐了一个时辰了。
不是身子不爽利——当然,在外人看来,沛国公府的大小姐自幼体弱,多走几步路都要咳嗽,在榻上坐一个时辰实在再正常不过。孟静娴也乐于维持这个印象。
她只是在等。
前世的记忆告诉她,宫里的赏赐只是开胃菜。真正的主菜,三日之内必到。
翠墨“小姐。”
翠墨从外面掀帘进来,手里端着几碟精致的小点心,圆脸上带着几分喜色:
翠墨“厨房新做的桂花糕,奴婢瞧着新鲜,给您端来了。您多少用些,今儿早上那碗粥您才喝了半碗。”
孟静娴收回目光,看了那碟桂花糕一眼。
前世她也爱吃这个。有一回在王府,她让厨房做了一碟,浣碧说也想尝,她便分了一半过去。后来那碟桂花糕被人动过手脚,她腹痛了整整三天,太医说是饮食不当,她也没往别处想。
现在想来,那大概也不是什么“不当”。
翠墨“放着吧。”
她说,声音清淡。
翠墨把碟子放在小几上,又伸手探了探药碗的温度,皱着眉道:
翠墨“药快凉了,小姐赶紧喝了吧。夫人说了,让奴婢盯着您把药喝完,一滴都不许剩。”
孟静娴端起药碗,没有像前世那样皱着脸一鼓作气灌下去,而是一口一口慢慢地喝。
苦。确实苦。
但比起前世那碗毒药,这苦算什么?
她把空碗递给翠墨,用帕子按了按嘴角,忽然问道:
孟静娴“前厅的客人走了吗?”
翠墨一愣:
翠墨“小姐怎么知道前厅有客人?奴婢刚从那边过来,确实有一位大人在和老爷说话,奴婢不认识,瞧着品级不低,管家亲自送进去的。”
孟静娴垂下眼帘。
来了。
不是宫里的人,沛国公虽然在朝中不算顶尖的权臣,但也是根正苗红的世家,皇帝要赐婚,不可能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就下旨。先派人来透个风,试探一下沛国公的态度,是宫里头惯用的手段。
孟静娴“那位大人走的时候,”
孟静娴顿了顿,
孟静娴“父亲送了吗?”
翠墨“送到二门了。”
翠墨想了想,
翠墨“老爷脸色瞧着不太好,不过也没说什么。奴婢不敢多问。”
孟静娴轻轻点头。
父亲脸色不好,说明他已经猜到了来意。前世也是这样,宫里先派人来透风,父亲回来告诉她的时候,声音都是沉的。但她那时满心欢喜,根本看不出父亲的不舍和担忧,只顾着高兴自己要嫁给果郡王了。
她闭了闭眼,把那点酸涩压下去。
孟静娴“父亲现在在哪里?”
翠墨“老爷送走客人后,去了书房。夫人也过去了。”
孟静娴掀开被子,下了榻。
翠墨吓了一跳,赶紧上前扶住她:
翠墨“小姐,您要做什么?您身子还没好利索,太医说要静养——”
孟静娴“静养也不是要长在床上。”
孟静娴由她扶着,走到铜镜前坐下,
孟静娴“替我梳头,换身衣裳,我要去书房见父亲。”
翠墨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自从那一日小姐醒来,就好像变了一个人。从前的小姐虽然也温顺懂事,但骨子里总带着几分少女的娇憨和天真。现在的小姐依然温顺,依然懂事,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不一样了。她说不出哪里不一样,就是觉得……沉稳了。沉稳得不像一个十五岁的姑娘。
翠墨“是。”
翠墨应了一声,拿起梳子,一下一下地替她梳头。
孟静娴看着镜中的自己。
面色苍白,眼下有淡淡的青痕,嘴唇也没什么血色。这张脸放在前世,她是要涂脂粉遮掩的,但现在她觉得挺好。病弱是最好的保护色,没人会提防一个病秧子。
孟静娴“别梳太复杂的发式,简单些就好。”
她吩咐道,
孟静娴“衣裳也不要太艳,那件月白的褙子就行。”
翠墨的手顿了顿:
翠墨“小姐,月白的会不会太素了?您去见老爷,穿喜庆些,老爷也高兴。”
孟静娴轻轻摇头。
她不是去讨父亲高兴的。
她是去告诉父亲——这桩婚事,她不躲,但也绝不稀里糊涂地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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沛国公的书房在府邸东侧,是一处独立的小院,院中种着几竿翠竹,风过时沙沙作响。此刻院门虚掩,守在门口的小厮见孟静娴来了,忙行礼道:
小厮“大小姐,老爷和夫人在里头说话。”
孟静娴“通报一声。”
孟静娴站在门口,没有直接进去。
小厮进去片刻,出来时神色恭敬:
小厮“老爷请小姐进去。”
翠墨掀开棉帘,孟静娴迈步跨过门槛。
书房的陈设简朴而不失雅致,博古架上摆着几件古玩,墙上挂着一幅前朝名家的山水画。沛国公孟明远坐在书案后,身上还穿着见客时的石青色常服,眉头微蹙,面前摊着一封信笺。
沛国公夫人坐在一旁的椅子上,手里攥着帕子,眼眶微红,显然刚刚哭过。
两人见女儿进来,同时收了声。
沛国公夫人“娴儿。”
沛国公夫人先站起来,走过来扶住她,
沛国公夫人“你怎么过来了?大夫说要静养,这外头风大,吹着了可怎么好?”
孟静娴“母亲放心,女儿穿了斗篷。”
孟静娴握住母亲的手,目光却看向父亲,
孟静娴“女儿听说有客来府上,想问问父亲,是不是……关于女儿的婚事?”
沛国公孟明远微微一愣。
他看着女儿那双沉静的眼睛,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他本打算晚些时候去女儿房中,慢慢和她说这件事,没想到她自己来了,而且开门见山。
沛国公“你坐下说。”
沛国公指了指旁边的椅子。
孟静娴由母亲扶着坐下,腰背挺得笔直,目光平静地与父亲对视。
沛国公沉默了片刻,终于开口:
沛国公“今日来的,是礼部的王侍郎。他带了一句话——太后听闻你知书达理、温婉贤淑,甚是喜爱,有意为果郡王指婚,聘你为侧福晋。”
他说得很慢,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。
沛国公夫人听到“侧福晋”三个字,手里的帕子攥得更紧了,眼眶又红了一圈。
侧福晋。不是正妻,是侧室。
她的女儿,沛国公府的嫡长女,从小捧在手心里养大的明珠,要嫁去王府做侧福晋。说出去好听,到底是给人做小。她怎么舍得?
沛国公“太后只是有意,还没下旨。”
沛国公补充道,像是在安慰妻子,也像是在安慰自己,
沛国公“为父可以托人去说,就说你身子不好,经不起王府的操劳,请太后收回成命。”
他说这话时,语气并不坚定。
孟静娴知道为什么。
太后“有意”,那就是已经定了七八成了。父亲若去推辞,轻则被斥责不识抬举,重则被人参一本“抗旨不遵”。在这个节骨眼上,沛国公府经不起这样的风波。
前世父亲也是这样说的。而她的回答是:
孟静娴“女儿愿意。”
那时她觉得嫁给果郡王是天大的恩赐,恨不得敲锣打鼓地告诉所有人。她从来看不到父亲眼中的隐忍和母亲眼中的泪水,只沉浸在自己“得偿所愿”的喜悦里。
现在想来,那喜悦里有多少是真心,有多少是被人算计出来的,她已经分不清了。
孟静娴“父亲,”
她开口,声音不大,却清晰得每个字都掷地有声,
孟静娴“这桩婚事,女儿接了。”
沛国公夫人猛地转过头,不敢相信地看着她:
沛国公夫人“娴儿!”
孟静娴“母亲先别急。”
孟静娴按住母亲的手,目光依然看着父亲,
孟静娴“女儿接这桩婚事,不是因为女儿想嫁,而是因为——推不掉。”
沛国公的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他当然知道推不掉。他方才说“可以去托人说”,不过是做父亲的最后一丝挣扎。女儿的身子确实是借口,但太后若铁了心要赐婚,一句“王府里有太医,还怕养不好身子”就能堵回来。
他只是没想到,女儿会看得这么清楚。
孟静娴“果郡王是圣上的兄弟,太后疼他,想给他找个知冷知热的人。”
孟静娴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,
孟静娴“沛国公府的门第不高不低,配侧福晋正合适。女儿的病弱性子,在外人看来也不会惹事生非。太后选中女儿,不是恩宠,是合适。”
这话说得太直白了。
沛国公夫人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。她看着女儿那张苍白的、稚嫩的脸,第一次觉得——这孩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通透?
孟静娴“所以,”
孟静娴微微一顿,
孟静娴“女儿不躲,也不闹。但女儿有一件事,想求父亲。”
沛国公坐直了身子:
沛国公“你说。”
孟静娴“赐婚的圣旨还没下,太后只是‘有意’。在圣旨下达之前,女儿想请父亲替女儿做一件事。”
孟静娴的声音不疾不徐,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:
孟静娴“请父亲托人,把女儿‘病弱体虚、不宜操劳’的名声传得更响一些。最好让所有人都知道,沛国公府的大小姐是个药罐子,多走几步路都要喘,王府的规矩重、事务多,怕是撑不住。”
沛国公夫人听糊涂了:
沛国公夫人“娴儿,你这是……”
孟静娴“女儿要让他们觉得,”
孟静娴的嘴角微微弯起,那不是一个笑容,更像是一种笃定,
孟静娴“把女儿嫁给果郡王,是因为女儿除了门第之外一无是处。女儿不会争宠,不会管家,不会给任何人添麻烦。”
沛国公若有所思地看着她。
孟静娴“等到了王府,”
孟静娴的声音低了下去,低到只有父母能听见,
孟静娴“一个所有人都觉得‘没用’的人,反而最有用。”
书房里安静了一瞬。
窗外竹影摇曳,阳光透过窗纸投下一片淡金色的光。
沛国公看着女儿,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。这是他养了十五年的女儿,他以为他了解她——温顺、乖巧、体弱、心思单纯。可现在坐在他面前的这个少女,眼神沉静得像一潭深水,说出来的话字字珠玑,哪里还有半分天真?
沛国公“娴儿,”
他的声音有些涩,
沛国公“你……是当真想好了?这王府不是寻常人家,进去了,可就身不由己了。”
孟静娴垂下眼帘。
身不由己。前世的她确实身不由己。被人当替身,被人当棋子,被人灌了毒药都不知道是谁下的手。
但现在不一样了。
孟静娴“女儿想好了。”
她抬起头,眼睛里有光,那光不是少女的憧憬,而是一个死过一次的人的决绝,
孟静娴“女儿会活着走出王府。不,女儿要好好活着,体面地活着,让所有人都不敢再小瞧女儿。”
沛国公夫人终于忍不住,一把将女儿搂进怀里,哭出了声。
沛国公夫人“你这个傻孩子……”
她哽咽着,声音断断续续,
沛国公夫人“你要是不想嫁,娘去求,去求太后,去求皇后,哪怕豁出这条命——”
孟静娴“母亲。”
孟静娴轻轻拍了拍母亲的背,声音温柔得像三月的风,
孟静娴“母亲什么都不要做。母亲只要好好活着,看着女儿怎么把这一局棋下完。”
沛国公坐在书案后,看着抱在一起的妻女,良久,长长地叹了口气。
他知道女儿说得对。这桩婚事推不掉,那就只能接。既然要接,就要接得漂亮,接得有筹谋。
沛国公“好。”
他沉声道,声音恢复了国公爷的沉稳,
沛国公“为父会办妥。至于王府那边……”
孟静娴“父亲不必操心王府。”
孟静娴从母亲怀里抬起头,
孟静娴“女儿自有打算。”
沛国公看着她,忽然觉得——也许这个女儿,从来就不需要他操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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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书房出来时,天色已经暗了。
翠墨扶着她往回走,一路上欲言又止。孟静娴知道这丫头心里装着疑问,但她没打算解释。有些事,不是不相信翠墨,而是知道得越少越安全。
前世的贴身丫鬟,在她死后去了哪里?她没问过,也没机会问了。但这一世,她不会再让跟着自己的人糊里糊涂地丢了性命。
孟静娴“翠墨。”
她忽然停下脚步。
翠墨“小姐?”
孟静娴“从今天起,你去学认字。”
翠墨愣住了:
翠墨“啊?”
孟静娴“不需要学太多,会认、会写简单的字就行。”
孟静娴看着她的眼睛,
孟静娴“以后府里往来的东西,你先过目。看不懂的,问我。”
翠墨虽然不明白为什么要学认字,但小姐说的话,她从来不会反驳。她用力点了点头:
翠墨“奴婢记住了。”
孟静娴收回目光,继续往前走。
夜色渐浓,前路昏暗,但她走得很稳。
前世她走了太多的弯路,这一世,她要每一步都踩在实地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