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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圣旨

沛国公府有凤鸣

三日后的清晨,宫里的旨意果然到了。

孟静娴正在喝药,翠墨慌慌张张地从外面跑进来,掀帘子的手都在抖:

翠墨“小姐!小姐!宫里来人了!传旨的公公已经到了大门口,老爷让您赶紧更衣接旨!”

孟静娴端着药碗的手稳稳当当,一口一口把剩下的药喝完,才放下碗,用帕子按了按嘴角。

孟静娴“慌什么。”

她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

孟静娴“更衣就是了。”

翠墨愣了一瞬,赶紧去开衣柜。

孟静娴站起身,走到铜镜前,看了看镜中自己那张苍白的脸。今日她没有刻意打扮,只穿了一件半旧的藕荷色小袄,头发松松挽着,病容一览无余。

孟静娴“就穿那件月白色的褙子。”

她说,

孟静娴“头发也别梳得太规整,看着像是刚从病榻上起来的。”

翠墨的手一顿:

翠墨“小姐,这可是接旨,穿得太素净了,会不会让人觉得……”

孟静娴“让人觉得什么?”

孟静娴淡淡地看了她一眼,

孟静娴“让人觉得沛国公府的大小姐果然是个病秧子?要的就是这个印象。”

翠墨不敢再劝,依言取了那件月白色的褙子来。孟静娴又让她把自己的脸色弄得再难看些——拿粉遮了唇色,眼下点了些青黛,整个人看上去憔悴得仿佛随时会晕过去。

孟静娴“走吧。”

她最后看了一眼镜子,满意地收回目光。

正厅里,沛国公孟明远已经率全家跪好了。

传旨的是太后宫里的李公公,五十来岁,面白无须,一双眼睛精光内敛,在宫里伺候了三十年,什么场面没见过。他手捧明黄圣旨,身后跟着四个小太监,排场不大不小,刚好配得上“侧福晋”的分量。

孟静娴由翠墨扶着,一步一步走得极慢,走到父亲身后跪下时,还恰到好处地轻咳了两声。

李公公的目光落在她身上,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瞬,随即展开圣旨,高声宣读。

李公公“……沛国公府嫡女孟氏,温婉贤淑,知书达理,特赐婚于果郡王为侧福晋,择吉日完婚……”

圣旨上的话,和前世一模一样。

孟静娴跪在地上,额头贴着冰凉的地砖,听着那些冠冕堂皇的词句,心中没有一丝波澜。前世她听到“果郡王”三个字时,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,恨不得跳起来谢恩。

现在她只是在想:择吉日——这个“吉日”在谁手里,她就去握谁的手。

李公公“……钦此。”

李公公收了圣旨,笑容满面地看向沛国公:

李公公“孟大人,恭喜恭喜啊。太后娘娘亲自点的鸳鸯谱,这可是天大的体面。”

沛国公叩首谢恩,起身接过圣旨,又给李公公塞了一个厚厚的红封,不动声色地道:

沛国公“辛苦李公公跑一趟。小女体弱,今日勉强撑着一口气接旨,若有失礼之处,还望公公在太后面前美言几句。”

李公公的目光再次落在孟静娴身上。

她跪在那里,脸色白得几乎透明,身子微微颤抖——也不知是激动还是虚弱。李公公在心里给她打了个分:模样是好的,就是这身子骨……不过太后要的就是这样的人,太能折腾的反而不好。

李公公“孟大人客气了。”

李公公笑道,

李公公“孟大小姐好生养着,来日进了王府,有的是好日子过。”

孟静娴微微抬头,朝他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:

孟静娴“多谢公公吉言。”

声音轻得像风一吹就散。

李公公又客套了几句,便带着人回宫复命去了。

正厅的门一关,沛国公夫人的眼泪就掉了下来。

沛国公夫人“娴儿……”她拉住女儿的手,嘴唇哆嗦着,

沛国公夫人“这就算是……定下了?”

孟静娴站直了身子。方才那副摇摇欲坠的病态,在她脸上消退了大半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从容。

孟静娴“定下了。”

她说,

孟静娴“母亲不必伤心。这门婚事,女儿心里有数。”

沛国公把圣旨放在供桌上,转身看着女儿,欲言又止。

孟静娴知道他想问什么——你想怎么办?你真的想好了?你一个十五岁的姑娘,能有什么“数”?

但她没有解释。有些事,做出来比说出来更有说服力。

孟静娴“父亲,”

她开口,

孟静娴“婚期定在什么时候?”

沛国公“李公公说,钦天监正在择期,大抵不会超过半年。”

半年。孟静娴在心里盘算了一下。

半年的时间,够她做很多事了。够她把自己的身体调理到能撑得住王府的折腾,够她摸清王府里每个人的底细,够她在暗中布下该布的局。

孟静娴“父亲,”

她又开口,

孟静娴“女儿想请一位先生。”

沛国公一愣:

沛国公“什么先生?”

孟静娴“不是教诗词的先生。”

孟静娴的目光沉静如水,

孟静娴“是教女儿看账、管人、理事的先生。国公府有管事嬷嬷,但女儿想学的是——怎么管管事嬷嬷。”

这话说得太直白了,直白到沛国公夫人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
沛国公夫人“娴儿,你学这些做什么?”

夫人不解地看着她,

沛国公夫人“你是去做侧福晋的,又不是去做管家的。”

孟静娴看向母亲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弧度很小,却意味深长。

孟静娴“母亲,”

她说,

孟静娴“在王府里,不会管家的侧福晋,就是别人手里的泥人。想怎么捏,就怎么捏。”

沛国公沉默了许久。

他看着女儿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没有十五岁少女该有的天真和憧憬,只有一种沉甸甸的、让人心疼的清醒。

沛国公“好。”

他终于开口,声音有些哑,

沛国公“为父去安排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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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自己院子后,孟静娴屏退了所有人,独自坐在窗前。

翠墨端了一碗银耳羹进来,放在她手边,小心翼翼地看了她一眼,还是没忍住:

翠墨“小姐,您……不高兴吗?”

孟静娴“高兴?”

孟静娴看了她一眼,语气平淡,

孟静娴“为什么要高兴?”

翠墨“因为……您要嫁给果郡王了呀。”

翠墨的声音越来越小,

翠墨“奴婢听说,果郡王是皇上的亲弟弟,生得俊朗不凡,京中多少姑娘想嫁都嫁不成呢……”

孟静娴没有回答,端起银耳羹喝了一口。

甜。太甜了。前世她也觉得这婚事甜得像蜜,后来才尝出来,蜜底下裹着的是砒霜。

孟静娴“翠墨,”

她放下碗,

孟静娴“你觉得果郡王这个人怎么样?”

翠墨想了想:

翠墨“奴婢没见过,但听府里的人说,王爷是个好人,待人温和,从不摆架子……”

孟静娴“好人的定义是什么?”

孟静娴打断她,

孟静娴“不打死人就是好人?不克扣月例就是好人?”

翠墨被问住了。

孟静娴转过头,目光落在窗外那株玉兰树上。春风拂过,枝头的花苞轻轻摇晃,再过几日就要开了。

孟静娴“一个人好不好,不是看他做了什么,而是看他在你最难的时候做了什么。”

她的声音低下去,像是在自言自语,

孟静娴“你快要死了,他会不会来?你被人害了,他会不会信?你受了委屈,他会不会替你出头?”

翠墨听得云里雾里,但她隐约感觉到——小姐说的不是别人,是那个还没见面的果郡王。

翠墨“小姐,”

她鼓起勇气问,

翠墨“您是不是……不想嫁?”

孟静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

她拿起桌上那封还没拆的信——这是昨日父亲交给她的,是宫里荣贵太妃娘娘的手书,意思无非是“进了王府好好伺候王爷,莫要辜负太后期望”之类的场面话。

她把信放在烛火上,看着火舌舔过纸面,一点点吞噬那些漂亮的字迹。

孟静娴“翠墨。”

翠墨“奴婢在。”

孟静娴“从明天开始,每天早上多加一个时辰的药膳。跟厨房说,所有的药材都要经你的手,别人碰过的,不要。”

翠墨郑重地点头。

孟静娴“还有,”

孟静娴把烧尽的纸灰拨散,

孟静娴“你去打听一下,果郡王府里现在有哪些人。侍妾、丫鬟、管事——越详细越好。”

翠墨“小姐,您还没进门呢,这就……”

孟静娴“正因为还没进门,才有时间准备。”

孟静娴的目光落在那些灰烬上,

孟静娴“等进了门,就来不及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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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深了。

孟静娴躺在帐中,双眼睁着,看着头顶那顶水红色的帐子。

前世她在这个时候,正满心欢喜地绣着嫁衣。她绣了一对鸳鸯,绣了并蒂莲,绣了她以为会地久天长的所有东西。

后来那些东西都被她锁进了箱底,再也没有打开过。

她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。

墙的那一边,是沛国公府的府邸,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。再过半年,她就要离开这里,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,面对一群各怀心思的人。

她不害怕。

她已经死过一次了,没什么好怕的。

她只是觉得——可惜。

可惜前世的自己太蠢,蠢到把毒药当蜜糖,把牢笼当归宿。

这一世,她不会再犯同样的错了。

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,三更三点。

孟静娴闭上眼睛。

明天,还有很多事要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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