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慈父严母，皆是软肋

西暖阁内，安神香的烟气袅袅升起，将窗外初冬的寒意隔绝在外。

孟静娴靠在引枕上，手里捧着那碗早已不再滚烫的药汤。药汁漆黑如墨，映出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面容。她没有急着喝，而是盯着那深褐色的液面出神，仿佛透过这碗药，看到了前世那个冰冷刺骨的偏殿，和浣碧那张在烛光下显得格外诡谲的脸。

翠墨“小姐？药真的凉了，奴婢去给您换一碗吧。”

贴身丫鬟翠墨在一旁急得团团转，见自家主子这般模样，只当是梦魇未消，心疼得不行。

孟静娴回过神来，指尖触到瓷碗冰凉的边缘，那股透骨的凉意让她彻底清醒过来。

她摇了摇头，声音有些沙哑，却透着股前所未有的沉静：

孟静娴“不必了，温着就好。”

话音刚落，厚重的棉帘子被人从外面猛地掀开，带进一股寒风和急促的脚步声。

沛国公夫人“娴儿！”

未见其人，先闻其声。沛国公夫人连披风都来不及解，便快步冲到了榻前。这位平日里在京城命妇圈中以端庄持重著称的国公夫人，此刻发髻微乱，眼底满是红血丝，哪里还有半分当家主母的威仪？

她甚至顾不上礼数，直接坐在了床沿，一把抓过孟静娴的手，紧紧捂在自己掌心里搓揉着。

沛国公夫人“怎么手这么凉？是不是昨晚踢被子了？”

夫人的声音都在发颤，目光急切地在女儿脸上梭巡，仿佛生怕少看一眼，人就会凭空消失了一般，

沛国公夫人“卫临怎么说？是不是又开了那些苦寒的方子？我就说那卫临是个庸医，吃了三年也不见好，回头让你爹去参他一本‘误人性命’！”

孟静娴感受着母亲掌心传来的温度，那热度顺着指尖一路烫到了心底。

前世，她为了嫁给果郡王，不惜以绝食相逼，甚至在父亲面前跪了一夜，只为求一道赐婚的旨意。那时母亲哭晕过去，醒来后一夜白头，从此再也没对她笑过。直到她死讯传回府中，母亲更是当场呕血，没过半年便随她而去了。

那是她欠父母这辈子都还不清的债。

眼眶一热，孟静娴反手握住了母亲的手，将脸颊轻轻贴在母亲温暖的掌心里，像小时候那样蹭了蹭。

孟静娴“娘，”

她轻声唤道，嗓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，

孟静娴“女儿没事。只是做了个很长的噩梦……梦见女儿不孝，惹爹娘伤心，再也见不到娘了。”

这话一出，国公夫人的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。她慌忙用帕子去擦女儿的眼角，自己却哭得更凶了：

沛国公夫人“傻孩子，说什么胡话呢！娘就在这儿，哪儿也不去。你爹在前厅急得团团转，连早朝都差点迟了，就是为了等你醒这一眼。”

正说着，屏风后传来一阵沉稳却略显凌乱的脚步声。

沛国公“夫人，娴儿醒了？”

沛国公大步迈入内室。他甚至还穿着方才上朝的紫蟒朝服，腰间的玉带都没来得及解，显然是一下朝就马不停蹄地赶回来的。

这位在朝堂上杀伐决断、令无数政敌闻风丧胆的老国公，此刻站在女儿的病榻前，竟显得有些手足无措。他想伸手摸摸女儿的头，又怕自己刚从外面进来，手上的寒气冰着了她，手在半空中停顿了片刻，才小心翼翼地落下，轻轻覆在她的额头上试了试温度。

沛国公“没发烧就好，没发烧就好。”

老国公长舒了一口气，紧绷的肩膀这才垮了下来。

他看着女儿苍白的脸色，眉头拧成了一个“川”字，语气里满是压抑不住的心疼与恼怒：

沛国公“若是那卫临再开不出调理身子的方子，为父明日就去金銮殿上参他一本！咱们不受那个罪了！大不了请民间的神医，哪怕是把这京城翻个底朝天，爹也要把你的身子养好！”

孟静娴仰起头，看着父亲鬓角新添的几缕白发，心中酸涩难当。

她知道，父亲不是在说说而已。在这个家里，她不是那个可以用来联姻的筹码，也不是那个需要为了家族利益牺牲的棋子。她是沛国公府捧在手心里的明珠，是他们在这世上最珍视的宝贝。

孟静娴“爹，娘，”

孟静娴深吸一口气，将那碗已经温凉的药汤端起来，当着二老的面，一口一口喝了下去。

药汁入口苦涩，滑入喉中却化作了一股暖流。

她放下空碗，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极真切的笑意，眼神清明地看着父母：

孟静娴“女儿以后再也不任性了。爹娘放心，女儿会好好吃药，好好吃饭，把身子养得壮壮的，再也不让你们担心。”

老国公和夫人对视一眼，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的惊喜。

以往的娴儿，虽然乖巧，但眉宇间总笼着一股化不开的愁绪，像是有什么心事郁结于心。可今日醒来，她虽依旧虚弱，那双眸子里却像是有了光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坚韧与通透。

沛国公“好，好！”

老国公连连点头，眼眶也有些湿润，

沛国公“只要你想通了，比什么灵丹妙药都强。”

就在这时，门外传来管家小心翼翼的通禀声：

小厮“老爷，夫人，宫里来人了，说是皇上体恤小姐身子弱，特意赏了些燕窝人参，让奴才送进来。”

听到“宫里”二字，孟静娴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一顿。

来了。

前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。正是这次宫里的赏赐，成了后来太后赐婚的前奏。皇上和太后为了安抚果郡王，也为了制衡朝中势力，才会想起她这个沛国公府的嫡女。

但她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慌乱或期待。

她只是静静地放下茶盏，神色淡然地对父亲说道：

孟静娴“爹，既然是皇上的赏赐，便按规矩接旨谢恩吧。只是女儿身子还没大好，就不出去跪接了，劳烦爹替女儿多磕几个头。”

老国公闻言，眼中闪过一丝赞许。

以前的娴儿，听到宫里的消息总是既向往又忐忑，生怕自己做错了什么。如今这份从容淡定，倒真有几分世家嫡女的风范了。

沛国公“好，爹替你受着。”

老国公沉声道，随即转身对外吩咐，

沛国公“把东西收进库房，别拿这些虚礼来扰了小姐清净。告诉宫里来的公公，小姐正在服药静养，不便见客，让他回去复命便是。”

小厮“是。”

管家领命而去。

孟静娴垂下眼帘，掩去眸底那一闪而过的冷芒。

她不急着拒绝，也不急着接受。既然老天让她重活一世，还要给她这样一个宠爱她的家，那她便要利用好这份宠爱，把这盘棋，彻彻底底地重新下过。

至于那道即将而来的赐婚圣旨……

她在心底冷笑一声。

上一世，她是哭着求着嫁进去的。这一世，若是要嫁，那也得是沛国公府风光大嫁，而不是作为一个用来填补王府空虚的可怜虫。

孟静娴“娘，”

孟静娴重新靠回引枕上，声音轻柔却坚定，

孟静娴“女儿有些乏了，想再睡会儿。”

沛国公夫人“哎，好，好。”

夫人连忙起身，细心地为她掖好被角，

沛国公夫人“你睡，娘就在外间守着，哪儿也不去。”

帷幔缓缓落下，遮住了外界的光线。

孟静娴闭上眼，听着外间父母刻意压低的交谈声，嘴角勾起一抹安心的弧度。

这一次，她不再是孤军奋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