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以为自己死了。
事实上,她也确实死了。毒发的滋味她还记得,像是被人从五脏六腑开始往外烧,最后连意识都烧成了灰烬。那种灰飞烟灭的感觉,她以为自己再也不会有了。
可她此刻确确实实在感觉着什么。
身下是柔软的床褥,鼻尖萦绕着安神香的淡淡气味,耳边有鸟雀在窗外啁啾。阳光透过窗纱洒进来,落在眼皮上,暖暖的,带着一点刺目的金红色。
她还活着?
不,不对。
孟静娴猛地睁开眼。
入目是一顶水红色的帐子,绣着缠枝莲花的纹样,四角挂着精致的香囊。阳光从雕花窗棂间漏进来,在地面上画出一片斑驳的光影。这是女子的闺房,家具陈设无一不精,却透着一股她早已陌生的少女气息。
她猛地坐起身。
心口剧烈地跳动着,像有人在里面擂鼓。她大口大口地喘气,额头上冷汗涔涔,双手本能地捂向腹部——
平坦的。
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纤细白皙,骨节分明,没有孕妇的浮肿,皮肤光滑得连一丝细纹都没有。她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,又去摸自己的脸,摸自己的脖颈,摸自己平坦得不可思议的小腹。
没有孩子。没有七个月的身孕。没有那碗毒汤和毒药留下的痕迹。
她不是在做梦。
翠墨“小姐?小姐您又梦魇了?”
一个声音从帐外传来,带着明显的担忧。帐子被掀开,露出一张圆圆的、带着几分焦急的脸。丫鬟打扮,十四五岁的年纪,梳着双环髻,手里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药。
翠墨。
孟静娴盯着这张脸看了几息,瞳孔微微震动。翠墨是她未出阁时的贴身丫鬟,后来陪嫁进了王府,在浣碧管家后被调去了针线房,再后来——
再后来她死了,翠墨去了哪里,她不知道。
翠墨“小姐?”
翠墨被她的眼神吓了一跳,连忙把药碗放在床头的小几上,伸手来探她的额头,
翠墨“您脸色好差,是不是又做噩梦了?奴婢就说嘛,您这几日睡得不安稳,今儿一早老爷还说让太医来看看……”
孟静娴握住翠墨的手腕。
力道很大,翠墨“嘶”了一声,却没敢挣开。
孟静娴“今天是什么日子?”
孟静娴开口,声音沙哑得不像是自己的。
翠墨一愣:
翠墨“什么日子?三月十二啊,小姐您怎么了?”
孟静娴“哪一年?”
翠墨“雍正六年啊。”
翠墨被她问得脸色都变了,
翠墨“小姐,您别吓奴婢,您这是怎么了?要不要奴婢去请老爷?”
雍正六年。
孟静娴闭上眼,手指缓缓松开。
雍正六年,她十五岁。
这一年,她还没有入王府,没有见过果郡王,没有嫁给那个心里永远装着别人的男人,没有怀过那个让她吃尽苦头的孩子,没有喝过那碗让她送了命的药。
一切都没有发生。
她还有时间。
翠墨“小姐?”
翠墨小心翼翼地看着她,声音都带上了哭腔,
翠墨“您到底怎么了?您说句话啊,奴婢好害怕……”
孟静娴“我没事。”
孟静娴睁开眼,声音已经恢复了平稳,
孟静娴“只是做了个很长的梦,一时没分清梦里梦外。”
她说着,目光落在床头小几的药碗上。黑漆漆的药汁,倒映着她的脸。那是一张年轻的、苍白的、还带着几分婴儿肥的脸,眉眼间没有王府侧福晋的疲惫和隐忍,只有属于十五岁少女的青涩。
她伸出手,端起药碗,一饮而尽。
苦。但没有前世那碗毒药苦。
翠墨接过空碗,还在担忧地看着她:
翠墨“小姐,您这几天总是半夜惊醒,要么就是早上起来发愣,奴婢觉得您身子好像不太好,要不奴婢去跟老爷说,请太医来瞧瞧?”
孟静娴“不必。”
孟静娴掀开被子下床,
孟静娴“父亲今日是不是有贵客?”
翠墨又是一愣:
翠墨“您怎么知道?老爷确实说今日有贵客来府上,让您好生准备呢。奴婢正想跟您说这事,您就自己提起来了。”
孟静娴没有回答,走到铜镜前坐下。
镜中人面色苍白,眼下有淡淡的青痕,头发散在肩侧,衬得一张脸只有巴掌大。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,指尖冰凉。
前世她十五岁的时候,满心满眼都是那个人。她在一次春猎中远远见过果郡王一面,便从此魂牵梦萦。父亲说她痴心妄想,她跪在祠堂里哭了一夜。后来不知怎的,皇上赐婚的消息传来,她高兴得三天没睡好觉。
她以为那是老天垂怜,是她的痴情终于感动了上苍。现在想来,那不过是一场权衡利弊的赐婚——沛国公府的女儿,配果郡王的侧福晋,门当户对,仅此而已。她满心的欢喜,不过是一厢情愿。
而浣碧同日入府,带着熹贵妃的关照,带着王爷心中那个人的影子,从一开始就比她更近。
她乖巧,她温顺,她以为只要不争不抢,王爷总会看到她的好。结果呢?她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。
那碗汤,是给六阿哥的。她误食,替一个孩子赴了黄泉。
那碗药,是浣碧端来的。她喝下,替一个女人的野心做了垫脚石。
她到死都不确定浣碧是否故意。但重生一次,她不需要证据。她只需要信自己。
孟静娴“翠墨。”
翠墨“奴婢在。”
孟静娴“帮我把那件水绿色的褙子拿来。”
孟静娴对着镜子,让下人慢慢梳起头发,
孟静娴“今日有客,不能失礼。”
翠墨应了一声,转身去衣柜翻找。
孟静娴的目光落在镜中的自己身上,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但死水之下,暗流涌动。
这一世,她不做别人的替身,不做王府的花瓶,更不做被顺手毒死的亡魂。
她要活着。好好活着。
还要让某些人知道,不是所有人死了就算了的。
窗外的阳光越发灿烂,春日的风吹进来,带着院子里玉兰花的香气。孟静娴深吸一口气,将前世的记忆一点一点压进心底最深处。
她不着急。
这盘棋,她有的是时间下。